易寒见此情形,已知晓几分,抱怨道:“三弟与月儿什么情分,大哥难道不明了么?如何干出这等糊涂事?”
易水长叹一声,从兜里掏出一页电文,递给易寒,掩面道:“若非不得已,谁会出此下策。。。。。。”
易寒疑惧中接过纸张,这是北方杜司令截获的一封日军某基地给总指挥部的密电,上面赫然写着“已尊照山本总司令指示,将人犯萧镶月就地处决”字样。
这大半年来,易水等人眼睁睁地看着骆孤云为寻找萧镶月,状如疯魔,只剩下半条命。时间过去逾久,大家心里都明白,只怕人已是凶多吉少,可是谁也不敢说破,也不敢劝他半句。
约一个月前,北方的杜将军截获了此电文。萧镶月失踪的消息已是人尽皆知,杜将军与易水交好,不敢耽搁,第一时间便将消息通知了易水。易水担心骆孤云接受不了现实,便隐瞒了下来,暗自筹谋,想寻个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长相与萧镶月有几分相似的少年,想着乘他酒醉,生米煮成熟饭,这少年至少能暂时陪陪他。再让他知道月儿已死的事实,也好过些。没想到却适得其反。
野兽般的哀嚎持续了小半夜,在寂静的营地里传出老远。直到嗓子已哑,喉咙里已不出半点声音。
身体强壮如铁的骆总司令破天荒起了高烧,几天几夜,水米未进,嘴角烧出一连串的水泡。双眼紧闭,昏昏沉沉中,但凡有人靠近床前,他就抓着手唤月儿。孙牧也被惊动了,夙夜兼程从锦城赶回了汉昌。连下几剂猛药,才勉强让他睁开了眼睛。
孙牧站在床前,递给他一纸电文,冷冷地道:“三弟英明睿智,满腹韬略。怎的在月儿的事上却如此糊涂?这一年来,为寻找月儿的下落,打了多少无谓的仗?牺牲了多少
弟兄?你自己大约心里也明白,月儿已经遭逢不测,只是不愿意接受现实而已!现如今可以死心了罢。。。。。。“话未说完,自己却绷不住了,掩面留下泪来。
易水等人在旁,手心里攥着一把汗,生怕骆孤云承受不住。大家的意思是等他再将养几日,身体大好了,再慢慢告诉他萧镶月已死的事实。孙牧却认为心病还需心药医,必须破釜沉舟,才能帮助他从谵妄中回到现实,清醒过来。
骆孤云两眼直,死死地盯着电文上面的“萧镶月”三字。二虎已悄悄渡到床边,随时准备出手,防止他突然狂伤到自己。谁知他先是一动不动,像块木头一样僵着身子沉默良久。随后径直从床上坐了起来,将那电文轻飘飘地一扔,嗤笑一声:“错了!你们都错了!月儿没死!月儿不会死!”
说罢,大踏步走出了屋子。
众人面面相觑,以为他受不了刺激,精神变得错乱了。二虎连忙就要追出去。孙牧和易水对视一眼,阻止了一屋子急得团团转的人。
易水叹道:“这一年来总司令过得是生不如死。。。。。。如今知道了结果,痛苦难过也是难免的,就让他独自安静一会吧。。。。。。”
萧镶月伤愈后,曾好几次尝试走出去,现根本就没有路。觉远寺建在一处峭壁上,四周都是茫茫林海,只在几里外有一小型停机坪,一条马道与寺庙相连,庙里的物资供应及人员出入都得依靠直升机。想着此处如此隐蔽,不由暗暗担心万一云哥哥寻不到这里该怎么办。。。。。。开始茶饭不思起来,人也日渐消瘦。
渡边纯子力劝哥哥放他回去,渡边彦哪里肯,只是也忧心萧镶月的身体,让空能法师日日给他把着脉,开着方子调理。饮食上也格外精心,嘱咐寺里的僧人变着花样做些可口的饭菜,就盼着他能多吃几口。饶是如此,萧镶月的精神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接连下了几天的阴雨,这日天气转晴,渡边纯子硬拽着已好阵子没有跨出厢房的萧镶月,在后山的袈裟石上晒太阳。
距寺庙百米处有块巨石,外表平坦,因上面开裂的石纹形似袈裟,故名袈裟石。大石下方便是万丈悬崖。
萧镶月坐在石头上,眺望着远处的茫茫林海出神。他想起了小时候与骆孤云攀老鹰岩的情景,那一日剧变陡生,爹爹不在了,婶娘不在了,孙爷爷孙大哥也失散了。。。。。。这些年与云哥哥相携相伴,就算天塌下来,只要俩人在一起,一切也都无所畏惧。如今云哥哥寻不到自己,不知道会急成什么样。。。。。。云哥哥,月儿想你。。。。。。月儿想你。。。。。。萧镶月在心底呐喊,泪水迷蒙了双眼。
天边飘来一片乌云,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雨滴淋湿了他的梢,睫毛上也沾了些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渡边纯子本想让萧镶月出来走走散散心,没想反倒惹他伤心一场。正想法子劝慰。。。。。。庙里的一个小沙弥气喘吁吁跑来,还未站定便大声道:“纯子小姐,寺院里来了两个陌生人!说是奉渡边先生之命,来接萧施主的!”
渡边彦军务繁忙,不常住在寺里,隔几天才会来一次。每次都是独自前来,从不带外人。渡边纯子诧异道:“莫非哥哥同意放你回去了?咱们快走!”拉起萧镶月,往寺里奔去。
来者虽身着便服,看得出都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其中一个礼貌地鞠躬,恭谨道:“卑职奉渡边先生之命前来接萧先生。渡边先生吩咐,即刻出,不得耽搁。”
纯子一叠声地问道:“是哥哥派你们来的吗?要把镶月君接到何处?只接他一人吗?可有说让我也同行?”来人道:“卑职只是奉命行事,至于接到何处,在下并不知晓。长官只下令接萧先生一人,并未提及纯子小姐。”
这。。。。。。渡边纯子有些踌躇,她觉着哥哥做事严谨,当不会把他交给陌生人。上前一步,挡在萧镶月前面,质问道:“你们可带有我哥哥的信件或手令?”来人迅交换了眼色,一直阴沉着脸未曾讲话的另一人从后腰掏出手枪,指着纯子,倨傲地道:“渡边先生有令!无论是谁,只要阻拦我们带走此人,格杀勿论!”
寺里僧众平常也习武,见势不对,纷纷拿出棍棒,与来人对恃。
萧镶月向来最见不得打斗,断然不肯让大家为了他白白牺牲。又觉得无论来者何意,先离开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兴许还能想办法与骆孤云联系。当即大声阻止:“且慢!住手!”对来人道:“只要你们不伤害大家,我跟你们走!”
一直未曾出声的空能法师上前,双手合十,口诵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萧施主枪伤未愈,老衲给他敷点药,耽搁半个时辰,就随你们上路!请几位施主先喝杯茶歇歇罢。。。。。。”
来人见萧镶月肯主动跟他们走,又见空能法师老诚持重,不像是个打诳语的人。也放松下来,收起武器,坐在廊下等候。
空能法师有个失眠的老毛病,多年来每日只能睡两三个时辰,他自己也懂些医术,用了好多法子都不甚奏效。萧镶月是音乐疗愈的高手,伤势稍好些,便坚持每日在临睡前给他弹奏曲子,并按孙太医秘制的熏香配方调配香料,空能的卧房总是青烟袅袅,弥漫着一种似麝香又似沉香的味道。如此过了一段时间,法师多年的失眠毛病竟好了许多。因此十分欣赏这个俊美的青年,与他成了忘年交。
此刻空能法师将他带到内室,神色凝重:“萧施主这样的人儿,应当完美无瑕才是。。。。。。手臂上的伤口虽已痊愈,却留下了一个难看的疤痕。待老衲给你修复好再上路吧。”
萧镶月褪下衣衫,空能法师手起针落,不一会儿,就在原来的疤痕处刺了一个形似弯刀,又似月牙的淡蓝色刺青。他一看,虽比不上孙大哥在背上给他刺的那支海棠花好看,终究比原来那个伤疤美多了,当下谢过法师,穿上衣服。只将离开汉昌时,骆孤云亲手给他系上的那条驼色格纹羊毛围巾挂在脖子上,便随来人跨上马背。
几里外的直升机停机坪。一辆德国制造的蜂鸟直升机已在此静静等候。萧镶月从容登上飞机,也不多问,只闭目养神。空中飞行了约摸一个小时,降落在一处军用机场。没有丝毫停留,又被带上了一架喷气式飞机,机上布置奢华,看样子是一架专机。经过三个小时的航程,最终竟然降落在南京的明故宫机场。
南京城萧镶月是熟悉的,此处有他和骆孤云的家。尽管沦陷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