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昨天还在主岛跟卫生部长喝酒到十一点。现在跟我装老?”
秦铮笑“布莱恩这人,对别人的数据,永远是二十岁。对自己的睡眠,永远是八十岁。”
念念也笑。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走吧。英格丽德那边,陆小满在盯着。我今晚睡实验室。沙归我,行军床归你。”
“凭什么我睡行军床?”
“因为你的腿比我长。行军床能伸开。我睡,脚够不到边。”
“你这理论,听起来像在照顾我。”
“本来就是在照顾你。快睡。明天你还要替我去水母湾签第三批网箱。”
“你自己怎么不去?”
“我去找方叔。他说,食蟹猴的膈肌切片,今天新鲜。让我明早八点去看。晚了,切片就干了。”
“方叔现在连猴子都管了?”
“他现在什么都管。莫嫂说,他前天还给食堂的蒸锅改了排气阀。说原来的声音太吵,像飞机起飞。”
“这老头,真是从工地到实验室,一路都不闲着。”
“他说,人一闲,手就生。手一生,心就慌。心一慌,饭都吃不香。”
“这算哪门子养生?”
“算他自创的。比那些朋友圈转的养生文章,管用。因为他真干。”
秦铮笑了一声,关掉电脑。实验室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有水母湾的浮标灯,还在海面上,一闪,一闪。
像有人在一口一口地呼吸。
第二天一早,念念八点准时到了方叔那里。
方叔站在解剖台前,手里拿着一片薄薄的样本。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鼻尖几乎要贴上去。
“念念,你来看。食蟹猴的膈肌,肉眼就能看到。肌纤维外面,有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像霜。那就是矿化层。”
“硬度测了吗?”
“测了。三点七。莫氏。比牙齿低,但比普通肌肉高多了。关键是弹性没掉。你用手指按一按,有回弹。”
念念凑过去。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在样本上按了一下。
“像在按一块冷藏过的年糕。”
“对,就是年糕。你刘婶蒸的年糕,凉了之后那个硬,按下去还有印子。”
“方叔,你什么时候学会用年糕形容肌肉了?”
“昨天莫嫂蒸了一锅。我吃了三块。一边吃,一边看你的论文。越看,越觉得像。”
念念忍不住笑。她直起身,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方叔,这层矿化层,如果长在人的膈肌上。你猜,会是什么感觉?”
“这还用猜?你没听你爸说过吗。排骨比诺贝尔奖硬。膈肌要是能长出排骨来,英格丽德那丫头,就能自己喘气。喘够了气,她就有力气来食堂吃莫嫂蒸的馒头。那馒头,一个顶俩。她以前一顿只吃半个。等她好了,我让她吃两个。”
“您这话,我录下来。等她好了,放给她听。”
“录什么录。我到时候,亲自去跟她说。她得吃三个。一个都不许剩。”
“三个?您当她是工地搬钢筋的?”
“她比搬钢筋的还厉害。搬钢筋的,喘气不用跟阎王借。她喘一口气,都是自己挣的。挣来的饭,就得吃得多。”
念念没再说话。她低头看那薄薄的切片。晨光从窗户外斜照进来,把矿化层照得亮。
那层灰白色的光,像海雾凝成的霜。像月光落在肌肉上。像希望,以莫氏硬度的方式,一厘一厘地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