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娜微微一愣,蹲下来轻声跟番耀用母语低语了两句,然后牵着他的小手走到人群前面。
暮色中那件深蓝色呢子大衣衬得她皮肤白得亮,轮廓分明的五官在车灯和路灯光交错下像一帧从画面里走出来的剪影。
“李老师,您好。我是琳娜。新年快乐。这是我——番耀。番耀也是番薯的番,跟红薯一个番。”
中文不太标准,但每个字都说得认真。
李老师张了张嘴,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两手在裤子上来回搓了好几下,嘴唇哆嗦了半晌才憋出一句。
“女王……您是女王……您怎么来了……这大冷天的……您刚才说的是红薯的番?这孩子长得真俊——像他爸爸,也像您。眼睛随您,嘴巴随李晨。”
番耀从琳娜腿后探出头来,用四岁小孩特有的直白语气接了一句。
“我是番薯。念姐姐说我是番薯弟弟。那个拄拐棍的老爷爷——我叫你三叔公?”
三叔公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琳娜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弯下腰郑重地放在番耀的小手里,满脸褶子里全是笑。
番耀低头看了看红薯,仰头问。
“这是什么?”
“烤红薯。三叔公给你的。番耀——你叫番耀,红薯的番。念念姐姐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你还没吃过吧?舔一口尝尝。”
番耀把红薯举到嘴边伸舌头舔了一下,然后缩回来皱了皱眉。
“有点烫。但是有点甜。念姐姐你先吃——这个我不想现在吃完,要吃回家再吃。三叔公,这个是不是要用勺子挖着吃?我妈妈在家给我蒸红薯泥都是用勺子挖的。”
念念在旁边笑着接过来。
“行行行,我给你剥。三叔公,番耀还不能整个啃,他牙还没长齐呢——你看他门牙缺了半颗,上次在庄园啃椰子糖崩的。他以前吃红薯都是我给他剥。番耀你等着,姐姐剥好给你。”
旁边几个大娘挤成一团。有人手里还捧着一块刚蒸好没来得及装碟的糍粑,踮着脚往人缝里看。
“那个外国女人就是女王?没戴皇冠嘛——但长得是真漂亮,比电视上还好看。”
“她牵着的那个就是王子?混血娃娃就是白,跟糯米团子似的。还会说中文,音比他妈准。”
“听说李晨还有好几个外国女人,一个比一个漂亮,比画报上的模特还俊。你小声点!人家听得懂中文!”
念念耳朵尖,拽了拽冷月的袖子。
“月妈妈——喂,你们听见没有,他们说月妈妈漂亮。还说艳妈妈漂亮。艳妈妈在车上给双胞胎妹妹脱外套,等一下再下来。你们别挤了,我妹妹要下车了——倾国倾城!你们下来吧!狗蛋哥哥说你的椰子糖还在不在——狗蛋,她们不叫李晨的外国女人,她们是我的月妈妈和艳妈妈!月妈妈你听见他们说了没?”
“听见了。不用大声重复,我耳朵好得很。皇冠在保险柜里,过年戴皇冠太沉压脖子,吃糍粑的时候低头皇冠会滑。你艳妈妈在车里给双胞胎绑头——她说蝴蝶夹的夹丝缠在一起了。”
冷月低头扶了扶眼镜框,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艳妈妈——需要我帮忙吗?你那个夹丝上次在免税店也缠过一次,是念念用牙签挑开的。”
“要!搞不定了!缠得比上次还死!倾城你别动,别扯——头勾住了,一扯就掉一撮,你不想大过年的秃一块吧?念念你过来帮我摁住妹妹!”
念念从人群里钻过去,一手捏着番耀刚还给她的烤红薯,一手帮刘艳摁住倾国的肩膀。倾国扭头喊了一句“姐姐你手上有红薯味,比胶好闻”,倾城在旁边自己把另一只蝴蝶夹戴歪了,对着车窗玻璃左照右照,嫌刘海盖住了眉毛。
车队最后面的面包车,老太太坐在副驾驶上叠完了最后一件红棉袄。
推开车门站起来,扫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都围在这儿干什么?让车过去!三叔公——你身体还好?大冷天别站风口里,你那咳嗽好了没?狗蛋你奶奶呢?叫她别挤了,等会儿到家门口分礼物,人人有份!大国你妈说你今年在东莞打工没赚到钱,这边给你留了条石斑鱼干,回头让你妈来拿!”
人群嗡地笑开了。
“老太太回来了!说话还是这么硬!你家老头子一大早就起来扫院子,扫了好几遍,连鸡窝门口的鸡屎都铲了。他说你不爱闻鸡屎味,上次打电话骂了他半小时。”
“他敢不扫?不扫我拿扫帚打他。李强国!强国你过来——他爸说你今年把村里的路修到田埂上了,干得好!你媳妇身体没事了吧?”
李强国挤过人群,憨厚地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搓着手站到老太太跟前。
“没事了,婶子。去年去省城做了手术,现在能下地干活了。李晨上次寄的药还在吃,省城的大夫说再吃一个疗程就不用复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