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国现在都很难看到这种纯手工的仿唐建筑了。”
“因为没人愿意花这个钱,也没人愿意等这个时间。一根金丝楠木从非洲运过来,海运就要两个月。到了以后不能马上用,要自然阴干,再放一年。九条真一等得起。他说他这辈子最后一件大事,就是这座庙。”
主殿正门敞开。
里面供的是释迦牟尼佛。结跏趺坐于莲花台上,右手触地印,左手禅定印。佛像也是金丝楠木雕刻,高约五米。面容慈悲安详,衣纹流畅如水波。
佛前供着一盏长明灯。灯油是九条家从日本比叡山请来的。
林师傅站在佛前,声音放低了。
“这尊佛,雕了整整一年。雕佛的师傅是华国做了一辈子佛像的老师傅,他说雕佛像不是用手雕——是用心雕。每一刀下去,心里念一遍心经。”
“雕完以后呢?”
“雕完这尊佛,他说这辈子值了。然后收拾工具,回老家养老去了。”
殿内很安静。风铃声从外面传进来,叮叮当当的。长明灯的火苗微微跳动,映在金丝楠木的佛面上,明明灭灭。
出了主殿往后走。绕过一堵青砖影壁,视野豁然开朗。
寺庙背后是一片缓坡。被几座七层宝塔和一排高大的香樟树隔开。香樟树的树冠浓密得像一道绿色的墙,把后面的世界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从宝塔之间的缝隙里,隐约能看到几排灰色的石碑。
“那是公益墓地。”
林师傅站在香樟树下。
“宝塔是分界线。塔前是祈福的香客,塔后是安息的故人。”
“这个设计好。”
“当初就这么想的——给活人一个念想,给死人一个安宁。中间隔几座塔,几排树,彼此不打扰。来参观的人不留意的话,看不到那片墓地。这样也好。”
李晨透过树叶的缝隙看那片灰色的石碑。
“现在安了多少位?”
“四十七位。都是这一年多岛上老去的人,还有迁移来的。”
海风穿过树冠,叶片哗哗作响。远处的海浪拍在礁石上,白色的浪花溅起来又落下。那四十七块石碑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每天听着寺里的钟声和风铃,看着海。
“他们不孤单。”
“嗯。不孤单。”
寺庙的侧边有一条小路。
两块巨大的火山岩像守门的石狮子一样分立在小路两侧。岩石表面爬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湿漉漉的。
李晨伸手摸了一下。岩石是凉的,青苔是软的。
穿过石门往里走,是一个清幽的小院。院墙是毛石垒的,院内的木结构刚刚立起来。门窗还没装,电线和管道正在铺设。角落里有一棵黑松,用草绳裹着土球,根部浸在生根水里。
几个工人蹲在地上拌水泥。手推车来来回回。
“这是给九条真一修的院子。”
林师傅指着还没装门窗的木框架子。
“他上次来的时候说,想在寺庙旁边住下来。安安静静地度过余生。我们加紧赶,但手工活快不了——门的榫头必须严丝合缝,急不得。”
李晨看着那些还没装上去的榫头。一个个方方正正地码在木箱里,每一根都标了号。
“等这院子修好了,我大概也该回山上了。”
李晨转过头。
“您要走?”
“我一个道士,在大唐寺庙里能一直待着?佛道有别。”
林师傅捻着佛珠,语气平淡。
“我来建寺庙,是帮你完成一个心愿,也是帮九条家还一个愿。愿望还完了,就该回山上陪老道长。师父一个人在山上,冷锅冷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这院子——”
“放心,走之前会把院子修好。九条真一住进来以后,这里就是他的终老之地。你帮他选个好地方,他给了南岛国一个寺庙。这份情,得还。”
从主殿的露台望出去,是一片蓝色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