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晚上,到了第一个中转港。
船靠在一个更破的码头上。没有人说这是哪里,蛇头只给了一小时上岸透气。彭龙玉让阿杰去灌淡水。阿杰拿着空塑料瓶走下栈道,在码头的公用水龙头前面排队。队伍很长,全是各种肤色的偷渡客。
轮到阿杰的时候,水龙头拧了半天才出水。水是黄的,带着铁锈味。他灌满两瓶走回来。
彭龙玉接过一瓶,喝了一口,没抱怨水的颜色。
“姐。”
阿杰坐下来,看着码头上的灯光。
“嗯。”
“你说,咱们到了南岛国,真能活下来?”
彭龙玉拧上瓶盖。
“活不下来也得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彭家就剩我一个人。你也是。你以前跟过李晨,他知道你。只要找到他,他不会不管。”
阿杰低下头。
“我不敢找他。我当年……不过是个跑腿的。”
“跑腿的也是人。”
继续上船。换了另一艘更破的船,船舱里连座位都没有,所有人挤在底舱,像罐头里的沙丁鱼。舱壁上挂着一盏煤油灯,火光晃来晃去,在每个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阿杰靠在舱壁上,脸还有点肿。
彭龙玉从口袋里摸出一盒清凉油,用手指沾了一点抹在他脸上。
“消肿。明天脸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阿杰没吭声。清凉油的薄荷味在闷热的船舱里散开,压过了一点汗酸味。
第五天傍晚。
船靠岸了。
彭龙玉站在码头上看过去,第一眼看到的是那栋楼。
晨月大厦的玻璃幕墙在暮色里反射着最后一抹夕阳,像一座光的巨型广告牌。填海工地的塔吊在缓慢转动,海水淡化厂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气。街道干净得像被海风天天擦洗过,椰子树立在路边,叶子哗哗响。
她站了很久。
以前在南锣国,见过彭家的电诈园区——钢筋混凝土的大楼,门口有私人武装站岗。那时候以为那就算有实力了。现在站在南岛国的码头上,明白了。这不是实力。这是另一个世界。
“南岛国。到了。”
阿杰提着帆布包站在旁边。
两个人沿着码头往前走。没有人问他们从哪里来——南岛国三十多万人,一大半是外来打工的。华国人、日本人、越南人、土着人,混在一起,像一锅杂烩汤。两个衣服破旧的人走进去,就像两粒沙子掉进沙滩。
但他们不敢公开身份。
来之前打听过——南岛国跟华国有引渡条款。彭家在华国是通缉犯,阿杰是湖南帮出身,两个人都不干净。南岛国虽然缺人手,但不会公开收留通缉犯。
阿杰说。
“我叫阿杰就行。”
彭龙玉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名字太普通了。也好。全南岛国叫阿杰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彭龙玉这个名字不能用了。以后叫我彭小玉。”
“多了一个‘小’字。”
“少了一个‘龙’字。少的是杀气。在南岛国,杀气没用。活下来才有用。”
填海工地的招工棚就在码头旁边。
两个集装箱改的,门口贴着招工启事——白纸黑字,中英日三种语言。工地上需要普工、电工、焊工、压路机司机。包吃住,日薪八十南岛币起。
阿杰走进去。
里面坐着个大胡子工头,面前摞着一叠登记表。阿杰报了名字,报了年龄,报了以前干过搬货跟船的活。大胡子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把工卡递给他。工种普工,宿舍六个人一间。
阿杰把工卡揣进口袋。走到门口,停下来。
“姐,我去工地了。”
彭龙玉点点头。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彭龙玉以为他要说什么。他没有回头。提着帆布包朝填海工地的方向走,背影融进了暮色里。
彭龙玉站在码头边。一个人。
海浪拍着堤坝,啪嗒啪嗒。远处有人在收渔网,晨月大厦的灯亮起来了。
转身往城区走。画眉夜总会的招牌已经挂出来了,就在晨月大厦一楼临街的位置。招牌是金色的,画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侧影,旁边写着“即将开业·诚聘英才”。
招聘台就在夜总会门口。
一张长桌,铺着红绒布。几个年轻女孩正在填表,穿的都挺时髦。负责招聘的经理姓苏,四十出头,干练的短,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人先看手——这是老江湖的习惯。
彭龙玉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