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压抑了十五年的暗流,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紧闭着眼,两行干涩的浊泪,终于滚落下来。
“娘娘……贤妃娘娘,她是大善人啊……”
她喃喃自语,不再是尖叫,也不再是否认。
苏锦年不作声,只是走过去,给炉子里又添了一块新炭,让屋里的暖意更浓了些。
“每个月……十五……宫外的柳府都派人来,给娘娘送‘新香’。”
翠竹的声音还在颤,却有了条理,“那个女人说,那是柳家花重金求来的秘方,能帮娘娘固本培元。可、可那香的味道闻着苦,娘娘每次闻了都心口闷,头也晕……”
苏锦年眼风一凛。
慢毒!
用固本培元做幌子,日复一日地投毒,耗人心血。
“娘娘心善,总觉得是自己身子骨不争气,辜负了德妃娘娘的好意……还赏了那个送香的女人好几次。”
翠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出事那天晚上,娘娘说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气都喘不上来。我吓坏了,要去请太医,刚跑到院门口,就撞见了那个女人!”
翠竹的身体又剧烈地抖了起来:“她……她提着一炉新点的香,说是‘强效安神’的,能立竿见影。她说太医来回耽误功夫,不如先点上,娘娘能好受些……我信了……我竟然信了啊!”
“等我拉着太医跑回来,寝殿里……那股苦香浓得呛人!娘娘她……她已经没气了……”
翠竹再也撑不住,从椅子上滑落在地,捂着脸嚎啕大哭。
压了十五年的愧疚和恐惧,在这一刻,尽数决堤。
真相的最后一块拼图,带着血,落了地。
苏-锦年站直了身子,望向窗边那个沉默的影子,声音清冷,字字如刀:“日常的熏香是慢毒,持续损耗心脉。最后一夜那炉所谓的‘强效安神香’,就是一封催命符。在高浓度的毒香刺激下,本就衰弱的心脏根本承受不住,只会心力衰竭而亡。这种死法,太医验看,也只会断定是积劳成疾、悲伤过度的猝死。好一个杀人不见血的连环计!”
“翠竹姨,你再想想,那个送香的女人,叫什么?长什么样?”苏锦年追问。
翠竹在痛苦的记忆里拼命回想,泪眼之中,陡然迸出一声尖叫:“我想起来了!娘娘曾指着她,笑着对我说:‘你看她,是不是和德妃妹妹有几分像?’……她叫柳若诗!她是德妃柳若烟的亲姐姐!”
柳若诗,德妃柳若烟!
满室只剩下翠竹撕心裂肺的哭声。
“咔嚓——”
一声脆响。
萧夜城终于从暗影里走了出来。
他指间原本戴着的一枚玉扳指,竟迸开蛛网般的裂纹,随即在他收紧的掌心化作一捧细末,簌簌落下。
他脸上没有暴怒,神情平静得叫人胆寒,那双眼,像是把十五年的血海深仇尽数吞下,在五脏六腑里反复碾磨,最终化作了骨血里的刀刃。
“柳若诗,”
他开口,嗓音低了好几度,“现在何处?”
“回王爷,现居京城西郊周府,是兵部左侍郎周国柱的夫人。”亲卫立刻回话。
萧夜城抬头,月光照出他刀削似的下颌。
“传令,暗卫尽出。将翠竹的口供,连同柳府、周府这十五年来的所有烂账,给孤做成一份铁证。”
他吐字极稳,字字都淬着杀机,“明日早朝,孤要亲自上奏父皇——重审贤妃旧案!”
苏锦年眉心微动:“明日就动手?这等于要和盘根错节的柳家撕破脸,一旦开了头,就是不死不休。”
萧夜城转头看她,那双平静的眼底,终于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疯狂。
“柳家,欠了孤和母妃十五年的血债。”
“孤不装了。”
他一字一顿,“这盘棋,该掀了。”
苏锦年没再劝一句从长计议。
对一个背负了十五年血海深仇的人说忍,是世上最残忍的事。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起萧夜城惯用的那支紫毫笔,饱蘸浓墨。
她将翠竹方才杂乱的哭诉,以最清晰的条理、最严谨的措辞,一一落于纸上。
一手清秀风骨的小楷,工整利落,字里行间透着不容辩驳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