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喝了一小口。
温润的米油滑进冰冷的胃里,陈年小米独有的质朴谷香在嘴里化开,混着莲子一丝若有似无的清苦回甘。
这味道……
这味道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他记忆深处早已尘封的锁。
很多年前,在那个破旧的筒子楼里,他每次感冒烧,瘦小的老母亲就是这样,守着一口小锅,一勺一勺撇去浮沫,给他熬上一碗黄澄澄、泛着米油光的小米粥,哄着他喝下去……
“妈……”
苏正衡再也扛不住,死死捂住嘴,整个人蜷成一团。
原来,这才是最残忍的惩罚。
她用最温柔的一碗粥,唤醒他所有被岁月和自私掩埋的良知,然后让他带着这份清醒的愧疚,独自熬过余生所有的苦。
十分钟后,后门传来沉重蹒跚的脚步声,最终消失在雨巷深处。
男人走了。
苏锦年像一个提线木偶,沿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后厨最不起眼的角落。
她将脸深深埋进膝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压抑了整整三年的泪水,终于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彻底溃堤。
她不知道,从下午四点开始,街角就悄无声息地停了一辆黑色宾利。
陆之珩坐在后座,隔着一层昂贵的防窥膜,看完了这场雨中罚站的闹剧。
他的情报网,早已把苏正衡今天的全部动向报给了他。
但他没动,这是苏锦年的因果,必须她自己亲手了结。
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陆之珩才推开车门,撑开一把黑伞,迈开长腿,穿过湿漉漉的马路。
后厨最深处,传来断断续续、压抑到骨子里的抽泣。
陆之珩走到后厨门口,停下脚步。
这位身家百亿的珩宇集团掌门人,收了伞,任由雨水滴答在地面。
他撩起高定西裤的裤脚,就在那沾着泥灰水渍的门槛上,席地而坐。
双腿随意交叠,他从西装内袋摸出手机,垂下眼,开始面无表情地处理公司邮件。
他用这种方式,安静地,为门里那个正在渡劫的女人,守着门。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半小时。
后厨的门被从里面轻轻拉开一条缝。
苏锦年红着一双兔子眼走出来,长微乱,一脸憔悴。
她低着头,一出门就险些撞上一尊坐在地上的大佛。
“陆之珩?!”
苏锦年吓了一跳,刚哭过的嗓子又沙又哑,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你破产了?跑我这儿讨饭来了?”
陆之珩闻声,从容地锁上手机屏幕,单手撑着膝盖,站起身,动作优雅得看不出一丝狼狈。
“苏老板这门槛不错,”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一贯的散漫,甚至还带了点笑意,“风水好。坐了一会儿,刚在邮件里谈成一笔生意,多赚了五千万。”
苏锦年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落在他那条剪裁精良的炭灰色西裤上。
膝盖和臀部的位置,赫然印着两块十分碍眼的,由灰尘和水渍混成的印记。
没坐上个半小时,绝留不下这么接地气的痕迹。
苏锦年心里猛地一抽,一时间竟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半晌,她转身回水池边,拧了把温毛巾,走回来,默默递给他。
“……擦擦吧。”
陆之珩接过毛巾,动作却停了一秒,反而抬起手,用那条温热柔软的毛巾,轻轻擦过她眼角未干的泪痕。
指尖隔着毛巾传来的温度,烫得苏锦年呼吸都停了。
“别误会。”
陆之珩垂下眼,看着她瞬间错愕的脸,声音里藏着一丝极淡的温柔,“我只是认为,一个合格的生意伙伴,在对方清理内部坏账的时候,有义务在门口守着,防止外人打扰。”
他顿了顿,将毛巾塞回她手里,目光扫过自己裤子上的污渍,轻描淡写地补充:
“毕竟,最高端的商战,有时候,就是这么朴实无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