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风停,叶停,一切都停,万物静默如谜。
“我大哥很不容易。”乐与修出神,突然说。
“长兄如父。”魏河道。
“是,”乐与修说,“他的修炼天赋并不亚于我,但他放弃了自己的一切,永远留在了乐家。”
乐与修少年成名,是在上一任青龙和白虎的争斗中,以少打多,四出奇兵,为乐家打了一次漂亮的翻身仗。但现在已经鲜有人记得,乐与功也参与了那场战役,且是主帅。
乐与修是将,乐与功是帅。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帅却必须牺牲小我,成全大我。
“那时候服家被灭门,乐家也风雨飘摇。我大哥问我,想留下,还是想走。”
“我当时年纪小,不觉得情况有什么糟糕,一切都有大哥担着,当然选了走。”
“不是因为年纪小,是因为你天赋高。”魏河淡淡道。
因为天赋高,所以乐观,觉得太阳总会升起,何况少年扬名立万,哪里是当时风雨飘摇的乐家关得住的。
乐与修笑起来:“我没这么说,怕你觉得我自恋。”
“这有什么,”魏河道,“我也是这么自恋。”
乐与修哈哈大笑:“魏河,我怎么没早点和你认识!”
乐与修闯了出去,猛虎下山三千里,咸阳游侠多少年。他喝最烈的酒,折最高的花,天南海北,塞外江南,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前脚在朝廷里立下汗马功劳,做到太子太师,众人都以为他这是要安定下来了;后脚便递了辞呈,仰天大笑出门去。小太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追上来,给他塞了很多金银细软。他摆摆手,心情颇好地让太子晚上多吃两碗饭。
出得门去,路边瞎眼的婆婆拦住他要给他算命,换口吃的。乐与修笑,说那你算吧,算得准了给你金子。婆婆哪里敢说什么不好听的,捡着一些奉承话说了,还说他这辈子功德无量,尤其适合做兄长,为弟弟妹妹做榜样。
乐与修觉得好笑,自己做惯了任性的小少爷,受尽了大哥的好,这婆婆分明没一句对的。但他还是无所谓地说太准了,把身上所有的几百金都给了婆婆。
前脚去入伍做小兵,后脚就在乱军之中取了敌将级,经常看不起他的上司十分骇然,以为乐与修这次升大官恐怕要来整他,没成想乐与修随手把级一丢,说拿去吧,从此就消失在人海。哦,也不是消失,他去了被他杀掉的领家里,给孤儿寡母当起了主心骨,悉心教导小孩,等孩子成年又潇洒走了。
前脚去学医、学木匠、学打铁、学术数,后脚无聊了转行做纨绔,五陵年少争缠头,他收的香囊、手绢多得可以开店倒卖。楼里行情最差最内向的姑娘被欺负,他正喝酒,姑娘衣衫不整地逃出来,对后面的男人说,你不能动我,乐与修要娶我的。
男人果然不敢动了,一时所有人看向乐与修,乐与修喝干了酒,舔舔嘴唇,说,对,我要娶她。姑娘惊喜得当场晕了过去。
乐与修就是这样长大在红尘里,后来有了天涯,“天涯踏尽红尘”的“天涯”。
很久后的一天他突然想起大哥,想起乐家,于是立刻回了家。兄弟俩多年未见,早已不是当年俱少年,乐与功的鬓角都白了,乐与修也早已高大、挺拔、强壮,身上滚滚红尘,却挡不住一双少年意气的眼睛。
乐与功说,回来吧。
乐与修说,你老了。
乐与修回了乐家,才现大哥这些年做了多大的努力,替他挡下多少次明枪暗箭,才能让他在外面逍遥快活。乐与功看起来忙着政斗,乐与修这么大一尊佛,最后几方决策下去做了乐家小辈们的先生。
他名气极大又没有架子,功力极深又懒得炫耀,懂的事情极多又喜欢分享,很快就成了最受小孩欢迎的人。
有一天小孩儿打架这是常有的,他看到几个小男孩在欺负一个小女孩,那瘦弱的女孩躺在地上,身体蜷缩着,紧紧护着头和腹部。他刚想上前制止,那女孩却觑到周围人换手的空隙,一个翻身上到其中一个男孩的肩上,双腿夹住脖子,一个翻身就把人抡了出去,又连着偷袭了其他几个男孩。
乐与修过去的时候是在制止女孩殴打男孩们。
他搂住女孩的腰,特别细瘦,还有点微微的抖,说好了,别打架。
凭他在乐家的威信,管这个几个小孩还不在话下。一个男孩爬起来用手指了指女孩,女孩登时摆脱了乐与修的怀抱,上去一口咬住男孩的手指,磨牙吮血,死不松口。
连乐与修都愣住了,他虽然没用什么力,可也确实把人搂实了。这是天生的敏锐、爆、凶狠,这女孩是个天才。
他费了一番劲儿才把男孩的手解放出来,女孩乖乖等罚,他却蹲了下来,平视她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