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桥霜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裴照此时的神情更像另一个人,“我要造反,我在一日,狗皇帝就别想心安一日。”
这是大大的不妙,你不按照命簿走就算了,还要逆天而行!造反就要杀平民,杀敌人,最后还要杀皇帝,任桥霜一阵阵晕,这就不是天谴能解决得了的了,恐怕要形神俱灭才行。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桥霜,”裴照淡淡道,“我确实想过为家人殉葬,他们都惨死,独我活得好好的,这不公平。”
“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那狗东西好好地在龙椅上坐着,我不甘心那把椅子可以随心所欲地决定别人的一生,我不甘心好人没有好报,我不甘心坏事没有报应。”
“老天爷没有报应,我就是他的报应。”
这显然是深思熟虑过、不知道在心中反复说了多少遍的话。
任桥霜难得的失态,他抓住裴照的领子,压着极低的声音道:“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有一个来世,十分光辉灿烂,只要你这辈子吃够苦,下辈子将是你想象不到的恣意潇洒。”
裴照并不意外,他握住任桥霜的手,一字一顿地说:“我不要来世,我只要此时,此刻,此地。否则我后悔,不要说一辈子,就是一百辈子,成了神仙永世不灭,我也后悔。”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任桥霜一下子卸了力,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裴照的结局和叶穆完全不同,却走向了一模一样的道路。唯一的区别是叶穆造反会飞升,可裴照造反,将永世不得翻身。
“桥霜,”裴照的眼睛里有泪光,“这么多年,太多年了,我足够了。谢谢你做的一切。”
任桥霜突然感到一语双关,这与其说是纨绔的觉醒,不如说是那个忠义大将军的诀别。
他求助似的望向毕然和宋学究。
学究说话了:“裴照,你知道当年你娘为什么给你取名裴照吗?”
裴照说不知道。
“我拟了很多名字,你娘偏偏选中一个‘照’字,”学究缓缓道,“她说寂寂长夜,光明烛照,这个名字好。”
寂寂长夜,光明烛照。
“你是裴家的小儿子,也寄托着他们最多的希望,你娘从小让你和公主青梅竹马,就是希望你做个富贵少爷,平安一生。”
裴家何尝不知道狡兔死、走狗烹,何尝不知道头顶大夜弥天,却仍然留了一个“照”字出来,一锤定音了小儿子的命运。
裴照的眼睫颤动,听着不知何等诛心,可他还是坚定地站了起来,缓缓向屋外走去。
“学究,不必再劝了。裴照是不孝子,我总会下去与他们请罪的。”
他出了门,如乘风雪,很快头就变白了。
“裴照!”学究最后喊道,“你是个有天赋的孩子,裴家救过我的命,我不能看你去送死。我可以带你云游四海,讲经论道,孩子!”
毕然也道:“你没有造反的能力,领兵打仗,行军作战,甚至低头装孙子,都不是你裴少爷做得来的。”
留在这里死,他可以殉了裴家,还可以获得任桥霜说的什么好极了的来世;逃出城去,天高皇帝远,他可以做闲散公子,一辈子不愁吃穿;跟着宋学究,能读他爱读的书,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同样功在世人。
三个选择都很好,可他选了最危险、最没有出路的那一条路。
他为他自己的心。
只见裴照脚步顿住,忽地转过身来,对着三人重重一跪。
他端正作揖,还是那副贵公子的模样:“宋学究,您和我娘的事情我都知道,我看过她少年时的书札,还妥帖地保存在箱子里,您当年状元及第,为了她舍下一身功名,云游四海,裴照心里佩服。您应该能懂我现在的心情。”
“毕然,好好照顾任桥霜。小心你大哥,带着桥霜走吧。”
“任桥霜,我对不起你,你也对不起我,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如果真有来世,那我们来世再见。”
“裴照此去,凶多吉少,对不住诸位。从此我裴照,无君,无亲,亦无师,只有天地。就此别过了。”
裴照重重一个响头磕下来,力道极大,地上的薄雪也随之微茫地震颤了一下,如同大地的脉搏,与少年的心跳混合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