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与晋国公府别苑顺路,两人共乘也不算太突兀,当然,澹台阔秋很清楚,裴是非这是有话要说。
“方才殿中种种,想必国公爷也亲见了,非是老朽不肯为,实在是……”
裴是非想要拱澹台阔秋上位户部尚书,虽种种考量皆是有利于寒门一派,但却也是顶住许多压力才做的这个决定,若是什么事情也没生,他提议提拔澹台阔秋自然是无妨,可现下澹台阔秋身有瑕疵,浑身纰漏,他就算有心偏向也是无法。
但这和先前说好的并不一样,澹台阔秋沉默良久,只道:“是晚辈家事所累。”
既是家事,外人不好多言,裴是非点到为止不再多说,又同他商议了许多朝中小事,以及倡议再开科举的种种细节。
车架行到别苑门前,澹台阔秋正要告别道谢时,裴是非又再开口。
“老朽出身贫寒,年少时也曾斤斤计较,处处算计,一分一厘都攥在手心,不肯放过。”
澹台阔秋抬起头,不清楚他说这个是要打什么机锋。
只见裴是非目光中带着些许遗憾与惋惜:“后来长成了,才能明白‘舍得’二字真意,有舍才有得,不肯舍弃,便也难得到。国公爷还是要知道取舍才好。”
话点得足够明白,裴是非不再多留,车马扬尘而去,只剩澹台阔秋失魂落魄地走进别苑。
喻兰还在床上晕着,来伺候的人只有几个仆人婢女,婢仆粗手粗脚地撞疼了他,澹台阔秋也只是皱了皱眉,便径自往书房去了。
裴是非临行前的话总在他脑海中回荡。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他要知道取舍。
裴是非的意思很明显,澹台阔秋要想偏向寒门,就得按照寒门的规矩办,他现在名声有瑕疵,这瑕疵正是许松蓝带来的,这样的一个女人,这样一个败坏他名声的女人,若不尽早舍弃,只怕后患无穷。更何况,寒门本就极注重声名,他挂着这样一个嫡庶不明,治家不严的名头,寒门之中非议只会更加严重,就算是裴是非也难以帮他压制下来。
为今之计,只有应了皇后的意思,写了和离书,或是一封休书,从此一刀两断。
在裴是非眼里,这或许甚至算不上一个选择。许松蓝任意妄为,狠心不留情面,如此决绝,澹台阔秋就算是舍了也没什么可惜的。她既然一心求去,那不如就干脆一封和离书了断此事,干干脆脆。
澹台阔秋眉目一沉,当即站到案前提蘸墨,可是手臂却像僵住了一般,如何也落不下去。
那是他的妻啊!即便再多怨恨,再多怨怼,再多纠葛,这斩钉截铁的一刀,他如何下得去手!
这些年来,他对她有愧疚,有悔恨,有怨念,也有无措。
愧疚自然是因为喻兰和彦昭,他知道,是他先违背了连枝共冢的誓言,但是这难道是他的错吗?
如果没有韦氏之乱,如果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被迫分离,如果没有战乱,如果没有那些误传的流言,如果他没有误信许松蓝的死讯,如果那日他没有醉酒,恍惚中错认了喻兰……
一切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可是没有这些如果。
澹台阔秋对许松蓝也不是没有怨恨,喻兰和彦昭的事本是阴差阳错,是天理不公,可是许松蓝却将一切都怪到他头上。喻兰也是他明媒正娶的女人,在战场上有互托性命之情,澹台彦昭更是他唯一的儿子,他如何能放得下?
许松蓝明明说了可以理解,但却一日日地反抗他的亲近,甚至在……一次亲近时吐了出来。
她嫌他脏。
澹台阔秋也不是没脾气的人,许松蓝抗拒他,那他也不必用热脸去贴她的冷屁股,皇帝迁宫,朝臣纷纷举家东迁,许松蓝硬撑着要守在京城,那便让她守,他只带着喻兰和彦昭来九成山。
最开始不过是想要斗气,可两人一步步地连话也说不上两三句了,当初得知澹台雁要来行宫,许松蓝也要一同前来,澹台阔秋是有些高兴的。
他以为这是许松蓝终于服软了,终于认清自己是他的妻子,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为妻纲,她怎么能同自己的丈夫这样置气?
可等见到了许松蓝,她仍然是那副病歪歪的模样,油盐不进,好赖不知,澹台阔秋那刚热起来的心又被泼凉大半。
本以为夫妻二人就是这般情形了,就这么不吵不闹,相互厌恶敌视地过一辈子,等到了地底下,同棺同椁,仍旧是这样不冷不热地相看两相厌。
许松蓝却不愿意了,她要和离。
她要离开他,离开晋国公府。
只要澹台阔秋写了放妻书,两人便能一别两宽,了结这段孽缘。
可是他如何甘心!
到了真正要断情的这一刻,澹台阔秋心中所念的,仍是当初在母亲病榻之前眼神坚定,落针果决的医女。
素手皓腕,绝色出尘,一见倾心,寤寐难忘。
可笑事到如今,他仍旧念着最初的情意,而许松蓝却是再也不肯见他,甚至连他们的女儿也要偏帮她!
许松蓝是澹台雁的母亲,难道他不是澹台雁的父亲吗!
澹台阔秋眉心紧蹙,手心渐渐收紧,浓稠的墨液滴在素纸上,啪地一声响。
和离,她想都不要想!
他们合该彼此折磨到死,许松蓝休想将他一个人扔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