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不安地在蓝被下钻行,最终施霜景手臂轻轻一拱,让玉米踩上自己的肚皮,最温暖的一团,反正现在施霜景不再觉得痛了。大抵是人之将死,浑身轻松。两人安静一阵,施霜景忽然开口:“罗爱曜,讲讲你过去的事吧。”为什么问我这个?你不是从来都不关心吗?然而罗爱曜只道:“你想听什么?”“和你相处了这么久……可我对你还什么都不了解啊。对了,你要用我听得懂的话说……”“好。那我就从我的出生开始说。”罗爱曜从未想过,他有一天会向人介绍自己的来处,那些不值一提的岁月流波。即使有人想问,在罗爱曜看来,他们也不是真的想“知道”,那就更没有介绍的必要。施霜景不同。施霜景既然问了,那他一定真心想听,他最擅长用倾听找到关怀的落脚点。“我的师父,不空——不是的不,天空的空——从大山深处的赤红幽泉里接到了我。我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我是天生自成的佛胎。我从小就在经书堆里打转。因为我记得我出生前的漫长岁月,那时我在天上至少酝酿了万万年……所以我需要在出生的前几年里,迅速将这些出生前的回忆转化成人类的语言、人类的经验。你知道的,我不是人类。有关人类的事,我也得从头学起。”“原来你也要学啊……”“嗯。我学得很好,师父替我找了个入世的渠道,我五岁就随师父一起进了鸿胪寺。我什么都做。传法、授业、修经、为他人举行‘必要’的仪式……换算成现在的时间,我总是半夜两三点就得起来做功课,嗯,我也需要做功课的……也几乎不吃饭,我以前吃净瓜果,不过在我师父死之后,我就调整了一些规矩。我十四岁那年,师父去世,我在鸿胪寺内继续修行,也代为关照师父留下的弟子,将那些经书的译制收尾,确保它们发布、流传出去。忘记说了,我在译经的过程中,不是单纯地从梵文译成汉文,也不是单纯地将不存在的词语变成存在的词语,我的工作是确保经书内所有的仪式、流程、密法是正确的。我全部检验过了。人类没办法做到佛才能做的事,而我所修行的密宗最是看重这种实践法。”“怪不得你会做这么多神奇的事情,还有好多好多法器。我之前还在想呢,怎么和尚还这么能打……又不是少林寺出来的……你们都这样吗?”“我们?”“佛。”“如果我走了大乘涅槃,那我就彻底无形了。我个人认为,这种无形是很难做实践的——这是一种绝对的无形,就算对有形世界能施加影响,方式也并不直接。你可以理解为,这么能打的佛,恐怕现在只剩下我了。”施霜景付之一哂,“你可真气人啊,要不是我这样了,我真不敢说出来——你很自恋,你知不知道?”“这我当然知道。不该吗?”“你继续说吧,佛子哥!”“我的活动范围只有鸿胪寺,极少出寺。师父走之前很担心我会进一步误入歧途,我算很不听话的那类弟子,他教我的我不认,他不教的我拼命学。其实我很不喜欢给皇亲国戚做法事,我的欲和他们的欲完全是两回事。我有责任心,但不多。在我二十九岁那年,皇帝要迎佛骨,但我觉得他心有其他想法。这几任皇帝皆知道不空三藏秘密供养着一位佛子,若我那时就涅槃,皇帝就有最新鲜、现成的佛骨了。我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骑白马离开鸿胪寺,任由马儿带我去任何地方,我不知晓目的地,然后我就到了这里。”“这里?”“嗯,我是在s省内藏起来的。自愿入山,封印我的人身,只由法身心识随意移动。我大约有几百年常驻地狱,主要淬炼修行这些法器使用法。”“罗爱曜……”“嗯?”“多讲点你的事。你那时候开心吗?还是不开心呢?孤不孤单?”“不曾体验过相伴的感觉,也就无从孤单。你要是走了,我就会很孤单。”“那你要努把力了。”“我再多讲讲,你也多等等。等我找到办法。”“行。我听着。”“那时有什么开心不开心可言呢?感觉只有一件事吊在我的眼前,强迫我集中精神去想,那件事就是涅槃。可惜我从来都很有反骨,越要我去想这些远离人间的意图,我就越好奇人类的事。我不是人类,但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什么。我的这具人类身体不老不死、刀枪不入,但也不能像你们所幻想的那样,能够穿天入地——那是我的法身可以干的事。我的人身说有用很有用,说没用其实也挺没用的。拿来上床倒是很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