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子并没有被冒犯。不论□□歌说了多少谎话,心中藏有什么样的小九九,这都构不成对佛子的冒犯。本就无所谓的东西,骗或者不骗的,难道佛子要指望人类无欲无求还把他请回家?借□□歌来谢罪就更荒谬。如此坐在他客房的古董圆木桌前,罗爱曜想,生养后代不是为了宰杀来给人谢罪用的。旁的东西不清楚,但罗爱曜心里生了根一样地想到一些后代的话题,先是圆滑地从马家的后代过渡到蒋家的后代——也是非人的那女孩,然后再想到远方的人,佛子有且仅有的唯一一个开生育玩笑的对象,罗爱曜不能想万一他与施霜景的几代孙或是几百代孙被宰杀了只是因为给另一佛道歉。想着想着罗爱曜又忽然觉得好笑,几百代孙,鼠一样,怎么会生这么多。马鸣菩萨,你也不要怪我才好,好大的家族,只能说是稀释了。此刻罗爱曜撑着脑袋想一些不可宣之于口的事情,就连佛菩萨也不要听他在想什么最好,有点狂妄的,又有点不确定的,总之罗爱曜在心里用手指头劈山分海,继续做划分,什么样的菩萨,什么样的佛陀,我在哪边,他在哪边,我是谁的子,为何我是子而依旧是佛子,为何□□歌是子却只能是人子。大约上午十一点,马勤光过来请卓先生去餐厅,十二点开饭,但是爸爸已经休息好了。马勤光在门槛的外边,没有踏进来,卓逸纶问她:“怎么就站在外面?”马勤光不言不语。卓逸纶只说:“我知道你们能同老祖沟通。你跨过来,我悄悄教你一个办法。”马勤光不解:“什么办法?爸爸和妈妈都不允许我靠近你。”卓逸纶:“你怎么就把爸爸妈妈教你的话说出来了?”马勤光:“唔。对不起。”卓逸纶走到门前,蹲下来,小女孩比他蹲下来要高,卓逸纶就微微仰视,其实完全是假装的平易近人,小女孩感觉到了,往后退一步。卓逸纶说:“我不要吃人肉,但如果你们的老祖执意要连通血脉,你家过几天不是要来更多的马家人么,请每一位马家人挤出左手食指一滴血,滴进这盆土里。量足够了,你就会看见土上结出一种香果,名叫诃梨勒。”说罢,卓逸纶变戏法似的掏出手掌大的瓷花盆,瓷烧成了藏青色,他将这盆土交给马勤光。小女孩接过去,手上顿了顿,语言不足以形容出她这瞬间感受到的惊怖感,她之听卓逸纶继续说:“如果结出了诃梨勒,就将它还给我。我有讲明白吗?”女孩点点头。送走马勤光,佛子长身玉立,站在门旁。女孩手中的其实是人头,而佛子已忘了这是哪枚人头做成的诃梨勒。诃梨勒原是药师佛右手所执的诃子药,在佛子的复现中,他发现密教的诃梨勒需得以血肉滋养,颅骨为盆,脑为土,养出沃土,机缘应时,结出诃梨勒,可为天下一切药。如果老祖确实是马鸣,其后代的血就也算机缘,结出的诃子可作血肉之替代。罗爱曜身形一歪,肩倚门框,他想起他为什么想起诃梨勒了。叫施霜景的男孩,命格特殊,拿他的头做右手的诃梨勒,结出天下一切药;拿他的骨做琉璃瓶,盛祛病清洁净水;拿他的肉做红莲花,为密教像左手可持的异形宝珠;拿他的皮做佛国寓所,有如酒店中的巨型羊皮唐卡,绘画诸天诸佛诸神圣,佛光降临。罗爱曜最初如此细致地拆分了男孩,只几个月过去,佛子爱怜如己身。罗爱曜忽的心惊,惊的不是自己的残忍,而是惊觉——平平无奇一过客,竟是初见就想好如何长长久久地留他下来。左手右手皆持,要他照见佛光伎乐欢庆吉祥,如天如水,满满当当盈盛慧觉。因这拆分和留恋太过自然,佛子一瞬障目,没察觉深意。白天柳闻斌给罗爱曜打电话,汇报他带一老一小去看病的结果。施霜景还在等化验结果出齐,刘茜的下颌骨有骨折,可能要上微型钢板来固定。施霜景下午挂水,身上的疹子退了七七八八,柳闻斌就先载他们回励光厂。施霜景说想回家,柳闻斌就将施霜景送到家门楼下。傍晚时分,施霜景给罗爱曜打电话。罗爱曜一接起来,视频那头黑漆漆的,看不真切,施霜景的声音给被子瓮住,罗爱曜也不自觉放轻声音:“要睡觉?”“嗯。”施霜景伸手拉开床头灯,画面里有了光,“好像是药会让人有点困。”话音刚落,玉米就喵喵喵喵地跳上床,施霜景将镜头调成后置,给罗爱曜拍家里的笨猫,“玉米听到你的声音了。”玉米小心翼翼地踩着被子靠近手机,似乎是在辨认镜头里的罗爱曜,盯了两秒,玉米用脑袋顶了顶手机镜头。像罗爱曜这样心硬得像石头的人,见了这一幕也不免有些心化,“你替我多摸摸玉米。”罗爱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