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水牢
后半夜的山间彻底陷入沉寂,万籁俱寂,夜色浓稠如墨。吴道一夜未眠,始终端坐于堂屋的木桌前,借着屋内微弱的光亮,静心梳理排查所有线索,逐一罗列松江河镇及周边所有疑似人员。
他先是记下了已经确认接触过黑水潭水的钱老三和他媳妇、镇上的裁缝、两名乡下妇人,还有林场的巡林员。随后结合黑水潭整片水域的支渠分布、周边村落的用水习惯,对照此前数轮诡异异常事件里登记在册的人员往来记录,反复核对排查,又在纸面空白处陆续增补了十二个陌生的名字。
十七个人。
这个总数,远此前所有人的预估,足足多出了将近两倍。这十七人,在各自不同的时段,以截然不同的方式间接或直接触碰过黑水潭的水体:有人日常农耕,引黑水潭支渠的溪水浇灌田地;有人常年驻守林场,劳作间隙在潭边清洗过干活的工具;有人受邻里所托,专程到潭边帮忙抬运过水;还有人未曾靠近潭边,只是汛期潭水暴涨,漫出岸边淹了自家菜园,无意间踩踏过淤积的潭水泥浆。
众人接触潭水的场景各不相同,深浅程度更是天差地别。有人仅仅在潭边驻足停留,短短一盏茶的功夫便离开;也有人常年往返,每隔几日便会前往潭边打水用水。但无论接触时间长短、触碰方式轻重,只要沾染过黑水潭的特殊水体,掌心潜藏的无形感应标记,便有可能在门缝化作吸口的那一刻被彻底激活,埋下隐患。
事态不容拖延,吴道连夜整理完这份完整名单,第一时间交给了树里人,语气沉稳笃定,命他务必在破晓天亮之前,将名单上的十七人尽数寻获,无一遗漏,全部带到黑水潭边等候处置。
天色蒙蒙亮起,破晓的微光撕开厚重夜色时,树里人已然折返归来。
十七个人尽数到齐,一个不少,全是松江河镇本地及周边各村屯的常住居民,年龄跨度极大,从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到六十余岁的年长村民,参差不齐。大半人都是深夜被骤然叫醒,尚且深陷沉睡之中,来不及整理衣衫,便被树里人直接从温热的炕床上扶起,仓促套上外衣,一路带到潭边。
不少人的眉眼间还凝着晨起未消的困顿与混沌,神情茫然恍惚。可当他们尽数站定在黑水潭边的清晨晨光里,微凉的晨风拂面而过,所有人的神志都清醒了大半。无人提醒,众人皆是下意识抬手,不由自主翻过手掌,低头望向自己的掌心,心底隐隐生出莫名的不安。
十七人之中,有十三人的掌心,悄然浮现出了暗灰色的镜像印痕。
这些印痕深浅各异、层次分明:颜色最深的几人,掌心灰度浓郁厚重,已经和最初钱老三身上显现的纹路色泽几乎别无二致;而痕迹最浅的人,掌心仅有一缕细如丝的浅灰线条,淡得近乎透明,在清亮的晨光里险些难以分辨。
吴道缓步走到潭边,缓缓蹲下身,手中握着古朴的白水令。他将令牌稳稳浸入脚下的潭水中,稍作停留后缓缓提起,温润的水光附着在令牌表面,在清晨透亮的天光之下,泛着一层清润湿漉漉的亮泽。
他手持白水令,起身逐一走到十七人身前,将令牌水光在每个人的掌心轻轻拂过。每当清亮的水光触碰到肌肤的瞬间,那十三位掌心带有印痕的村民,手掌心会同时掠过一层极淡的银灰色微光。那是潜藏在皮肤肌理深处的感应标记,被白水令的灵力瞬间激活,微光一闪而逝,转瞬便重新归于沉寂。
待全部人员核验完毕,吴道侧示意身旁的崔三藤。
崔三藤即刻会意,抬手轻摇手中的引魂铃。
清脆的铃声划破清晨的静谧,只一声短促清亮的轻响,空灵悠远,如同细小石子坠入幽深死水,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铃声落定的刹那,十三人的掌心齐齐亮起一片规整的银灰色光膜,光晕覆盖的范围、勾勒的轮廓,与各自掌心的暗灰印痕完美重合,分毫不差。
微光静静悬浮数息,随后如同清水稀释浓墨一般,从印痕边缘缓缓向中心层层褪淡、消融。浓重的深灰渐渐褪去,转为浅灰,再慢慢淡化成几不可察的浅淡痕迹,最终宛若写在湿软纸面上的字迹,待水汽尽数蒸后,只在掌心留下一抹模糊朦胧的浅浅印记,潜藏于皮肉之下。
吴道俯身上前,逐一仔细查验十三只刚刚净化完毕的手掌。众人掌心的暗灰印痕虽已大幅褪淡、近乎隐匿,但他心思缜密,依旧捕捉到了一处极易被忽略的细微异常。那些原本浓重的印记褪去至最浅状态后,并没有彻底消散无踪。只要借着清晨通透的天光,将手掌微微侧转,以一个倾斜的特定角度细细观察,就能清晰看见原先弧线纹路留存过的位置,浮着一层极浅的暗色余痕。那一抹颜色比正常的皮肤底色只深了微不可察的一丝,轻薄又顽固,如同反复被清水冲刷过无数次的旧墨渍,早已渗入纸张纤维深处,纵使表面墨色褪去,内里依旧残留着洗不掉的底色痕迹。
他蹲身在第一位完成净化的人身旁,轻轻托起对方的手掌,反复对着晨光比对端详,凝神审视了许久。这层残留痕迹实在太过浅淡,寻常人随意一瞥根本无从察觉,若非刻意专注搜寻,绝对会彻底忽略过去。可吴道清楚地知道,这道印记真实存在,并未被彻底根除。
“白水令和引魂铃把通道断开了,但皮肤深层还有一些极微量的感应物质残留在真皮层以下。这些残留不足以让门缝的吸口重新找到他们的意识定位,但它们会一直存在下去。除非把那一层皮肤刮掉,否则它在未来遇到同源能量场的时候还是会被激活。”
吴道缓缓直起身形,向后退步站稳,目光沉沉落在眼前十三人的手掌上。晨光温柔洒落,众人掌心已然恢复了常人正常的肉色,看起来干净完好,毫无异常。可只有他知晓皮肉之下的隐秘隐患,这些残留印记依旧依附肌理留存未消,只是彻底丧失了与门缝之间的定向牵引与能量连接。就像一根已然被彻底剪断的电话线,内部铜线依旧深埋墙体之中,完好存在,却彻底断绝了两端的信号互通,再也无法对接、传递任何关联。
处置完毕后,十七名村民结伴转身,沿着蜿蜒崎岖的山间小路,朝着松江河镇的方向缓步走去。
吴道独自伫立黑水潭边,静静目送众人离去。他一动不动立在原地,目光追随着一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最后一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山林弯道的密林深处,彻底望不见踪迹,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转过身,重新直面眼前沉寂幽深的黑水潭。
经过一夜的异动与能量消散,潭水在澄澈的晨光里褪去了夜色中的诡异暗沉,呈现出一片墨蓝糅合浅灰的沉静色调。相较于昨日,潭面水位微微回落一线,平整的水面微微下沉,依稀能看出细微落差。正是此前门缝吸口持续向内吸纳水汽、牵引水流,日复一日、层层拉扯,才让整片潭面悄然压低了些许水位。
晨光铺洒水面,潭中悬浮的侯老头虚影,比深夜之时愈凝实清晰。那件虚幻的白衬衣轮廓不再朦胧虚化,领口边缘甚至能隐约看清布料的纤维纹理、自然褶皱,还有织物编织交错的细密纹路,栩栩如生,与活人身上穿着的衣物别无二致。
他伫立水中的姿态,也比昨夜松弛舒展了许多,不再带着紧绷的诡异凝滞。唯有唇角那一抹刚刚恢复的浅淡笑意,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弧度,未曾增减分毫。此时此刻,这道悬浮于黑水潭中的虚影,身形凝实、神态自然、姿态松弛,远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更像一名安然伫立的活人,全然褪去了水底阴魂虚影的缥缈虚无。
但吴道敏锐的目光依旧捕捉到了一处极为反常的异动。潭底侯老头虚影的站位,再次生了细微偏移。夜里吸力尚存之时,他曾被无形的力量向前牵引,微微挪出了半指的距离。可待到天光破晓、夜色褪尽,对比树里人半夜观测记录下的精准位置,他的身形竟悄然向后退移了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