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病的人,看上去总没什么精神气,探病的人不宜讲太多,话题总围绕着安慰和调节气氛上,最好是能让死气沉沉的病房能显得明亮些。几个人绕着路思澄或陈潇的童年趣事聊了半天,林崇聿全程未插嘴,只在姨妈问到他时才答两句。
姨妈喜欢他这点分寸,话到最后,招手让他过来些。
林崇聿起身走近,在她床边微微弯下腰。
姨妈轻轻拉住他的手,又握着陈潇,缓慢将他们两个的手交叠在一起。
路思澄一动不动地看着。
“崇聿啊。”姨妈拍拍他的手,说,“好孩子,谢谢你。”
她没有多说,短短几个字,又好像什么都说了。陈潇低低叫了一声“妈”,林崇聿由她握了一会,温和地将手从陈潇手上抽回来,“阿姨言重,是我该做的。”
陈潇迅将手收回,揣进兜里。姨妈的眼神在他们两个身上转了一圈,忽又转向旁边的路思澄。
路思澄正对着他们呆,骤然和姨妈的目光一碰,本能地坐直了。
“小澄。”姨妈笑一声,转移了话题,又说起从前的往事,“小澄从小就很懂事,我记得有一年,是个大冬天吧,他那会才四五岁,还不及这个床高。”
路思澄以为她说得又是自己小时候干过得蠢事,唇边已经预先提起了个笑,活像个一直处在警备状态的,有点风吹草动就端枪的守卫兵。
“那会我病了,潇潇在学校,我烧得起不来床,到中午他踩着凳子去厨房给我熬粥喝,结果米加得太多,煮成了一锅浆糊,没法下口。他就端着碗出门,不知道去哪给我讨来了一碗面条,喂我吃下去。等下午我好些了,起来去找他,看见他蹲在厨房里,拿自己的小勺子挖柜子里的面粉吃。”
路思澄没想到这个故事是这样的,嘴边的笑就不尴不尬地僵住了。
“长大了。”姨妈说,“现在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路思澄说不出半句话,无端觉得面皮烫,好像脚底凭空蹿起了一把汹汹的火,烧得他坐立不安。周遭一切骤静,路思澄缓慢抬起了僵硬的脖子,转头去看了一眼林崇聿。
林崇聿看着他。
“行了。”陈潇忽然出声,打破了寂静,“路思澄,叫林崇聿送你回家去,太晚了。”
路思澄还未回过神,问:“你呢?”
“我今晚陪护。”陈潇果断地说,“你要留下来也行,想死就留下。”
路思澄:“……”
“去吧。”姨妈说,“乖乖的。”
路思澄剩下的话就淹在了心底,他听话地站起来,“那我下次再来看您。”
他起身的一刹那,林崇聿也跟着站起来,大概是明白陈潇接下来要跟姨妈说得事不好叫外人听,于是正好顺水推舟地借由头离开。
病房门关上,林崇聿说:“走。”
不像个来看望的外人,倒更像是领着路思澄来的“管事的”。
路思澄双手插着兜没吭声,跟着他进电梯下楼,快到停车场时,忽听林崇聿兜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眼路思澄,似乎是犹豫了一下,说:“先到车上等我。”
路思澄:“我打个车就……”
林崇聿不跟他多说,直截了当地把车钥匙塞给他钥匙在你手里,不听话乱跑会害得我也回不了家,自己衡量。然后接了电话转身往大楼拐角处走,全程没跟路思澄多说一句废话。
路思澄捧着他那把金贵的车钥匙,一时半会有点无语。夜深,停车场人迹稀少,林崇聿又走得很快,不消片刻就再看不见背影。路思澄把他的钥匙在手中上下一抛,只好先自行去找他的车。
林崇聿的车很好找方圆百里洗得最干净的那辆就是他的。
路思澄摁亮车钥匙,手放到他车门上了,又停了动作。
他一手插着兜,一手拉着林崇聿的车门,维持着那个半开的姿势没动。须臾,他转了身,重新锁了车,快步往住院区跑。
这一套动作好像是出自本能驱使,也好像是出自说不清道不明的求知欲。他快步上电梯,身形匆匆,低着头谁也不看,瞄准了目标横冲直撞,在姨妈的病房门前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