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三说:“坐吧,你都准备好了吗?”
赵媛儿连忙回答:“都好了,咱们啥时候走?”
麻三不紧不慢地说:“不忙,时候还早呢。你一会儿回去把能穿的衣服都穿上,越暖和越好,把头也包严实喽。除去穿在身上的,手里任何东西不许带。”
赵媛儿应允:“成、成。”
菊香跟着添乱:“那我干啥?”
麻三说:“你呆着你,到时候你跟着看热闹就行。”
她还是好奇地问:“你们咋走?”
“三更时,后院会火起,有人会喊救火。等院里的人都去救火的时候,你去找你姐姐,你们一起去后院看热闹。到后院以后,你们找到我。我身后会有辆大车,你姐姐直接上去,有人接你姐姐,记住没有?”麻三郑重地说。
赵媛儿点点头:“记住了。”
麻三正色地说:“你给我听好,只要上了车以后,你就不能有一点动静。即便是冻成冰溜子也不能有声,什么时候我叫你,你什么时候才能动。不然出了什么事不能怪我,如果事情败露,我也不退给你钱。”
赵媛儿咬牙说:“放心,只要能把俺带出去,卸俺胳膊腿俺都不坑一声。”
麻三见二人听明白了,催促说:“好,那你回去准备吧。菊香,咱们该睡觉了。”
三更的梆子总算敲响了,可是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赵媛儿既紧张又兴奋还带有焦急,期待离开窑子的那一刻。时间一点儿一点的流逝,今天的时间像麦芽糖一样,被人活生生地拉长了,而且还冻硬了一样。
忽然后院一阵急促的锣声,有人大声喊叫:“失火啦,失火啦,救火啊!来人啊!”镗镗镗镗一阵紧似一阵。顷刻之间,外面的人渐渐多起来,哭的、喊的、叫的,人声鼎沸。一些耍钱看牌的没有睡,先跑出去,男人们去救火连喊带叫,女人吓得又哭又嚎,简直是闹开了锅。
菊香悄悄地来到赵媛儿的窗下,轻轻地叫一声:“姐!”
赵媛儿“唰”地打开门,菊香也不搭言拉她就走。这时候,院子里的人都往后跑,着火的地方在后院。二人随着人流一路小跑,后院已经来了好多人,女人们在远处驻足观望,男人们拎水的、铲雪的来回跑。这个活王八秦授,一边指使爪子们救火,一边骂:“是哪个瞎驴操的,放呲花也他妈的不小心点,等我找出来是谁,扒了你的皮……”
菊香一眼瞄见麻三,她见麻三在院子的西北处。起火的地方是后院东侧偏南,一处耳房,里面装的是粮食、酒等物资。所以,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着火的房屋。谁也没有注意菊香二人,两个人就着火光,贴着西侧厢房的房根,溜了过去。菊香假装害怕靠在麻三的一侧,挡住后面上车的赵媛儿。赵媛儿精神特别紧张,颤颤巍巍地爬上车。旁边还有一个男人抬她一把,那男人似乎借机“蹭毛桃”,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摸了赵媛儿屁股一把。赵媛儿如今哪顾得上这些,狼狈地爬上大车,大车中间的车板已经打开。底下居然是个暗箱,刚好能装下一个人。那个人低声说:“躺下!”
并且,拉胳膊拽腿地把赵媛儿按在那个箱子里,然后将车板安好。
赵媛儿立刻感觉一片黑暗,自己让人给装入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只能听见外面人们吵吵嚷嚷的声音。时间还是那样漫长,至于过多久她也不知道,后来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少。看样子火已经救了下来,最后外面一片寂静。
外面没有人了,赵媛儿紧张的心情略略地放松一点。侧耳细听,能听见骡马吃草和打响鼻的声音,偶尔有喂牲口、巡夜的人走过。她在里面大气都不敢出,张着嘴慢慢地呼吸,生怕冷得打颤,牙碰撞牙弄出声音来。一股股牲口的腥臊味儿灌入肺腑,好在从小家里都有牲口,这点还能将就。唯一让她受不住的是越来越冷,本来以为穿得多,能够扛得住寒冷。不曾想躺在冰凉的箱子里,感觉身体里的热气一点点的被吸走。特别是那双脚,也不知道是不是裹变形的原因,还是根本就不抗冻。开始的时候是痛,针扎的一样,后来有些麻,最后失去了知觉。
过了许久,听见街上有梆子打更的声音。咦?不对啊,她仔细地数数,怎么是五更的梆点,再细听还是:梆……梆、梆、梆、梆。赵媛儿觉得自己是三更出来的,没有听见四更就到了五更,一定是着火的时候,漏掉了四更的报更。
又过一会儿,外面的鸡叫了。当听见鸡叫三遍的时候,说明天已经亮了。但此时,也是最冷的时候,人称鬼呲牙。也就是说此时太冷,把鬼都冻得呲牙了。赵媛儿多日没有正经进食的人,简直把她给冻僵了,感觉自己像一块石头。
鸡叫三遍的时候,听见有人过来吆喝牲口,并且大车也在动。她猜想是昨天抬她上车那个男人在套车,也就是麻三的车老板子。车套好后,听见麻三在和车老板子说话,并且能够听出来,车老板子叫“栽楞”。她琢磨车老板子走路一定不稳,上身晃悠,不然咋会娶这样的名字。接着感觉到大车晃动,车老板子吆喝着牲口,赶着大车走了。接着,又听见大门开启吱吱呀呀的声音,一个男子说:“姐夫,咋走这么早啊?姐姐的热被窝你不住,急得是啥?”
麻三的声音:“妈啦巴子的,谁愿意离开小娘们儿的被窝啊?这不是嘛,街里聚财山货庄的颜大漂亮,明天着急要货,我得进山给她抓点去。着急走啊!鞋拔子,你等我回来的,咱哥俩再整几壶。上次你他妈的调理1我,让你给我整多了,下次我得找回来。”【注释】1调理:方言;使坏,阴。
“好,好,等姐夫再来的。姐夫去山里遇见嘎啦咕奇的野味,整回来点好下酒。”应该是叫鞋拔子的人说。
麻三答道:“好嘞,没说的兄弟,走了……”
鞋拔子叫着:“慢走……慢走……”。
大车在路上叽里咕噜地走着,只听见马蹄声咔哒、咔哒响,还有吆喝牲口的声音。不知道走了多远,栽楞喊了一声“吁”,接着又大门响,车动了动,应该是进了个院子,接着大门又关上了。紧接着箱子的木板被打开,一道亮光照进来,此时天已经大亮了。
麻三说:“快起来吧,下车。”
赵媛儿觉得哪里都动不了了,怎么使劲都觉得身体僵硬,手脚麻。麻三和栽楞把她扶起来,抬下车,一边一个人,把她架着进屋。然后把她抬到炕上,靠墙坐着,拉过一条棉被给她围上。麻三吩咐栽楞马上换车,自己则抱一抱柴火,蹲着地上烧攮灶子1,边烧边与赵媛儿说:“我马上就要走,屋子只剩你一个人,等你能下炕了,到院子里把大门插上。千万不要出院,我再回来跳墙进来。外屋有柴、有米,菜没有啥只有酸菜,咸菜酱不缺自己找。缸里有水,但水省着点用,我不知道几天能回来。我再回来把你爹娘带来,千万不要想跑。老鸨儿现你没了,肯定和主家四处找你抓你,你在这里躲几天,等风声过了再走。我可说好了,你跑出去被人抓住我可不管,没给的钱,我也得朝你爹要。还有,你让别人抓住,万万不能说出丁香和我。”【注释】1攮灶子:名词;烧炕的炕洞。
赵媛儿冻得哆嗦着说不出话,只能点点头。至于为什么麻三要把她扔这里,不让她跟着走,她也不明白是啥道理,难道是为钱?反正自己没有想赖账,他说这里安全,那就在这里先住着吧,等他把爹娘接来,见面以后再说。
麻三和栽楞赶着马车到城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城门已经大敞四开的。没有人拦截和盘查,顺溜地出了城。麻三自己还纳闷呢,难道是自己多疑了?小心无大错,还是稳当一点好。唯一后悔的是,早上没有去吃早饭,王麻子豆腐脑的油炸糕、浆子才好吃呢,特别是豆腐脑更是一绝。
麻三本来不是真名,他实际是叫迟怀德,根本不是什么收山货的老客,实实在在的是一个胡子,官家称呼土匪,在深山大青顶子安营扎寨。他为匪时间不长,绺子也不壮,总共有十几个人。所以,他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对抗官家,顶多就是趁黑摸个窑1、绑个肥羊2、拦路抢个落单的客商。他是刚刚出道的,还没有啥大的为非作歹,杀人越货,顶多算是被逼上梁山,为养活一大家子人吃饭。他很守道上的规矩,七不抢八不夺,在当地没有啥大民愤。并且他带着人在深山里修的是密营,很少有老百姓能到他们那里,即使有个把的碰见,他们冬天说是倒套子3的,夏天是遛山挖棒槌4的。加之他们兔子不吃窝边草,所以他们住得还算安稳。【注释】1摸窑:土匪黑话;打家劫舍。2绑肥羊:土匪黑话;绑票。3倒套子:方言;伐木、往山下运木。4挖棒槌:方言;采人参。
这次搭救赵媛儿,实在是下了一番苦功,连在城里的密窑都用上了。迟怀德坐在车上,正琢磨炸糕没有吃上的时候,车已经出城三、五里地。正要下车撒泡尿,后面有几人骑马快地追过来,边跑边喊停车。迟怀德告诉栽楞把车靠边,然后下车解开裤带对着雪窝子,一泡热尿下去,直接在雪中冲了一个眼儿。还没等这泡尿撒完,那几个人就到了近前。迟怀德没有看,也知道这伙人是谁,他连头都没回,继续他地撒尿做画。
那几个人下马,其中一个人搭腔说:“哎呀!我说姐夫啊,你走得太急了,让我好撵啊。”
迟怀德也完成了他的图画,抖了抖家什,提上裤子转过身来,对着说话的那个鞋拔子脸说:“我操,我当谁呢?还以为青天白日的碰见劫道的呢?鞋拔子兄弟,你是找我的吗?要和我进山啊?”
“我可是不找你嘛,我和你进哪门子山啊?因为姐夫你啊,让秦爷把我好一顿骂,说你早饭都没有吃,来咱家了,哪能空着肚子走呢?路上连个打尖的地方都没有,这不,让我给你送点包子过来。”说着,抬起手扬一扬手中的一个黄钱纸包。
迟怀德心想,你们能有那好心?当我不知道你啥意思是咋的,嘴里却说:“栽楞,快接过来,我正好饿了。还是我兄弟热心肠,让我这心里啊,热乎乎的。你回去跟秦爷说,他的美意我领了,等我这两天再去,一定好好给秦爷上相1。”【注释】1上相:土匪黑话;送礼。后被民间广泛运用。
那几个人往车上看,光秃秃的车板上,扔着一条旧棉被,还有栽楞带的褡裢,与一个草口袋。别说是赵媛儿啊,连一个长头丝也没看见,其中一个爪子,装模作样地蹲下系靰鞡鞋带,还看了看车下有没有可疑的地方。迟怀德心说:别看啦,等你们看已经晚三春了,爷已早经把车换了。
鞋拔子接着迟怀德的话说:“姐夫,东西已经给你送到了,我们不耽误姐夫赶路,快走吧。”
“好的,兄弟,咱们后会有期。”说完拱手告辞上车,栽楞又吆喝牲口颠颠地跑起来。
原来,到了早上,窑子里的杂工大了,给赵媛儿去收拾屋子。现人不见了,急急忙忙地告诉秦授。到此,秦授才想起来,过年期间天天推牌九,都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呢。于是,赶紧叫来值夜的,问他有什么人出院子?值夜的说没有,只有一个老嫖和他的车老板子早上走了。秦授告诉鞋拔子带人立刻去追,看看赵媛儿逃跑和他们有没有关系。就这样,鞋拔子带几个人追过来,一看马车也没啥破绽,看来走的人与他们无关。他们哪里知道,迟怀德已经换车了。因为那种车,是专门装违禁物品出城门用的,一般的时候是不外露。鞋拔子带人回去禀报,秦授又通知主家,由官府下海捕文书,声称官家走失家奴,满城搜捕。
迟怀德看他们走远,用手指着一个岔路对栽楞说:“走那条路,咱们不回山”
栽楞带着一脸蒙问:“大少爷,咱们不回山啊?”
迟怀德说:“不回,别让人给咱们坠上,咱们随便转一圈,玩几天再回来。哼,想和我玩,嫩点。”随手抓起一个包子,两口便吃掉一个。
赵二爷大年初六送走杨宗。说是过大年,实际是一切能简单的绝不繁琐,一切能省略的通通免了。什么繁文缛节,什么规矩传统,什么孝悌礼仪,连饭菜都是简简单单的,谁又有心思吃喝。真地要喝也是闷酒,不用菜干拉也可以。好在有人稍来信,说赵媛儿过后再给家里消息,不然能把一家人愁死。赵二爷本就生性胆小怕事,平日里遇事没有主意,现在摊上这么大的事,可想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