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石含山,山脚下有一处缓坡,坡上立着一座简单的坟墓,坟头是新土的颜色,比周围的泥土深一些,边缘还留着铲子修过的痕迹,墓碑是青石的,不大,整个墓地看起来就如同一个普普通通的中等之家的墓地一般。
青石碑上刻着一行大字——红营执委委员应富贵同志之墓,然后是一些生卒年、经历、荣誉之类的内容,工工整整。坟前摆了一些祭品,旁边还有两碗酒,酒是浊的,碗沿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光,一个布袋摊开在坟前的草地上,袋子里装着几份报纸、几卷文书、几枚铜质的勋章,勋章在阳光下闪着黄澄澄的光。报纸是新的,折叠得整整齐齐,纸边微微卷着。
时代有和郁平林蹲在坟前,把这些东西一份一份地拿起来,又一份一份地放进坟前烧纸的铁盆里,看着铁盆里的火苗一点一点地窜起来,把报纸的边角舔黑了,卷曲了,烧成灰,灰烬飘起来,被风吹散了几片,落在地上。
时代有将三枚勋章端端正正摆在碑前,叹了口气:“老应啊,你要是再挺个个把月,就能看到咱们的部队进京、清廷狼狈逃窜了,或许。。。。。。还能跟着咱们一起去京城,参加那建国盛典呢,可热闹了,京城里到处是红旗,满大街的人都在喊‘万岁’。。。。。。。可惜啊,实在是可惜啊。。。。。。”
“是啊,实在是可惜啊。。。。。。。”郁平林也轻轻叹了口气,将一份报纸投入火盆里头,仰着头回忆了起来:“当年侯先生刚上石含山,那时候,谁也瞧不上他,都觉得他是个书呆子,侯先生呢,冲动、纯真,常与老寨主冲突,要不是老和尚护着他,说不定已经给老寨主砍了脑袋了。”
“后来老和尚让咱们帮着侯先生,咱们是听着侯先生的课、跟着侯先生走,但最后能走到什么程度?谁敢说心里头有底?后来老寨主去投奔吴三桂,二十八寨的弟兄跟着走了大半,老弟兄只剩下一千多人,咱们嘴上不说,心里头是更没底,要不然老应。。。。。。也不会犯那种错误了。。。。。。”
郁平林顿了一下,又一次轻轻叹了口气:“谁能想到,这条路不仅走通了,到如今甚至都建国了。。。。。。老应却没有活着看到这个结局。。。。。。当年留下来的那一千多个兄弟,牺牲的牺牲、改换门庭的改换门庭、逃跑失踪的失踪、整风的整风,还有好些个像那王魁一样,在江西整风的时候跑去投降了周培公和清廷,一直坚持走到底的还不足百来个,像我们这样的寨主,一直跟着侯先生走到底的,也就你我和老应,到现在。。。。。。只剩下你我了。”
“我可从来没有怀疑过侯先生,当年跟着侯先生打了那场伏击、看着侯先生操练兵马和教书,我就认定侯先生是能成大事的!”时代有哈哈一笑,笑容显得有些得意,他拧开酒壶的盖口灌了一口:“当初我是怎么上山落草的?是被上头的千总构陷,害了全家,差点连自己都陷那贼厮手里了,好不容易挣扎出一条性命,只能上山落草,那贼厮却高升去了浙江。”
“吉安一战,四万大军给三千清军打的一溃千里,那时候我是彻底的绝望了,只觉得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报了血仇了,直到。。。。。。直到遇见了侯先生,我才看到了希望,然后是侯先生告诉我,我这血仇,不单单是那个贼厮,而是这满清、这天下的旧势力造成的,我。。。。。。才算是摸清了一条路,搞明白了以前为什么报不了仇。”
“安徽之役后,红营进了江浙,那贼厮被拿下公审处决,我去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回江西养病了,是因为我清楚,我要的不再是报私仇,而是要报公仇,要推翻满清、推翻那吃人的世道!”如今。。。。。。咱们真就做到了这一点,满清推翻了,咱们建国了,我是彻底没有任何遗憾了。。。。。。。。”
时代有顿了顿,将酒壶里头的酒撒了一些在应富贵的墓上:“老应和我应该也是一个想法,至少一打赵家庄失败之后,他就应该明白侯先生指的是条什么样的路、咱们该走的是条什么样的路,他这么多年呕心沥血,在北方拖着病体日夜操劳,生生把自己的身子搞垮了,也是想着尽快推翻这吃人的世道。。。。。。”
郁平林点了点头,伸手抚了一把墓碑:“老应先去主持赣南剿匪,后来又去北方对付白莲教,见识过最没有秩序、最为残暴、最没有底线的敌人,他心里头对推翻这个世道的愿望比所有人都更强烈,所以。。。。。。把自己燃尽了。”
“但好歹他的愿望是达成了,虽然他没有亲眼看到。。。。。。。”时代有又灌了一口酒,将酒壶递给郁平林:“老应如果在天有灵,应该和我一样,是没什么遗憾的。”
郁平林点了点头,他也灌了一口酒,酒很烈,辣得他略微龇牙,但他随即又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来,说道:“我。。。。。。也没什么遗憾。”
“既然都没什么遗憾了,以前的事,就不要再想了!”时代有声音比方才清朗了一些:“以后的事也用不着咱们去管了,建国以后的第一次代表大会咱们都没参加,从京城跑回江西来,不就是图个清闲吗?咱们以后就留在这里,跟老应说说话,喝喝酒,晒晒太阳,安度晚年。”
“对,要是哪天去世了,就在老应旁边埋着,九泉之下,咱们三个再凑一块喝酒!”郁平林也哈哈一笑,两人对视一眼,一齐笑了起来,远处的山脊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模糊而柔和,忽然起了一阵山风,刮得树叶哗哗作响,似乎是有谁在应和着他们。
时代有接过酒壶灌了一口,然后将残酒全部洒在坟墓上,他稍稍收拾了一下,转过身,朝下山的方向走去,郁平林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墓碑,然后继续往前走,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土路上响着,一前一后,不紧不慢,松树的枝叶在他们头顶交错着,把阳光剪成碎片,洒在两个人的肩膀和背上。
山风依旧在吹,松涛阵阵,卷起瓦盆里纸灰的余烬,又在原地落下,时代有走了一段路,在山腰转身回望了一眼那座简朴的坟墓,隔着松树和光影,墓碑在草坡上立着,安安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