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京城就醒了,不是慢慢醒的,是轰的一声,像一口大锅的水烧开了,盖子被蒸汽顶起来,噗地一声掀翻了,欢快的喊声从一条巷子传到另一条巷子,像水波一样向外扩散,从内城传到外城,从城东传到城西,传遍了整座京城。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有穿着新衣裳的,有穿着平时舍不得穿的干净衣裳的,有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但洗得白的旧衣裳的,男人们扛着红旗,女人们拿着红布条,小孩子举着纸糊的小红旗,跑得满头大汗,大街小巷,从东单牌楼到西四牌楼,从宣武门到德胜门,到处都是红的。红旗,红布,红纸,红灯笼,红色的绸带系在每一棵树的树干上,红色的横幅挂在每一座牌楼的横梁上,随风飘扬不停。
奉天门前更是人山人海,从昨夜开始就有许多人跑来占位置,奉天门上挂起了红灯笼、竖起了一面面红旗,整个长安街都被封了,朝着奉天门的方向立起了一排排临时的木台,那是参加阅兵的将士们的家眷,和其他受邀的群众们观礼的地方。
广场上已经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从奉天门一直延伸到长安街,望不到头,有人在组织队伍,有人在维持秩序,有人在分红绸带,让大家系在手腕上。号角声从城门楼上响起来,低沉而悠长,穿过嘈杂的人声,传到很远的地方。然后是一阵鼓声,密集而沉稳,像是大地的心跳。
奉天门东侧的一条巷子里,一座二层小楼临街而立,楼不大,灰砖灰瓦,窗户朝南开,正对着奉天门的方向,外面的喧闹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响亮的如同在耳边吵嚷,但黄宗羲却一点没受打扰的模样,坐在书桌前,背对着窗户,面前摊着一叠纸,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写着一份文稿。
“……甲申年,李自成陷京师,崇祯皇帝自缢,天下惊骇,百姓困于饥馑久矣,官不能救,绅不能怜,君不能存,民自求生路,乃从闯王。所谓‘迎闯王,不纳粮’,非闯王能抚民,实因朝廷已失民心。百姓所求,不过一粥一饭,而朝廷连一粥一饭亦不能予,则百姓何所依恃?此明之所以亡也。”
“随后清军入关,取天下而代之。其时南明诸王纷立,自相攻伐,内斗不休,以富庶繁华之地,竟无一合之力,相继土崩瓦解,非兵不强、财不广也,乃是南明诸王所依仗着,或是江南士绅、或是军阀贼,视万民如无物,非但不能集半壁江山之民力以抵御满清,反倒依靠于虎狼之众、沆瀣一气,继续祸害百姓,百姓视之如虎狼,岂肯为之效命?故南明之溃败,非战之罪,乃失人心之罪。”
黄宗羲停了一下,蘸了蘸墨,在砚台边上刮了刮笔尖:“永历皇帝走缅甸,终不免于一死。南明既亡,清廷一统天下。以极小之民族,役极大之国家,其所恃者,非武功之盛,非文治之明,乃前明旧势力之助也,江南士绅、北方豪族,见清兵势大,便争先归附。剃易服,跪迎新主,转瞬之间,前朝遗民成了新朝顺民。此等人物,何尝有半分为天下百姓着想?不过是为保自家田产、官位、身家性命罢了。”
“清廷窜夺天下,自以为天命所归,压迫愈甚、剥削愈烈,乃至于欲以天下万民世代为奴,受其吃肉喝血,果遭至万民愤恨,自清军入关之后,天下之民群起御虏,清军入关数十年,几无一日得安。”
“正是如此人心向背之下,三藩才趁势而起,然则吴、耿、尚三人,皆以明臣而叛明,又以清臣而叛清。其起兵也,非为万民请命,皆为自身权位,故虽声势浩大,终不能成事,郑氏亦然,据台湾,奉明朔,然其心亦在自家基业,而非天下苍生。此辈所以败者,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不能得民心。民之所以不从者,其心不能系于天下。”
“红营何以能成?自江西石含山起兵以来,所过之处,分田地,废苛捐,禁高利,办学堂,兴水利。百姓得一寸地,便有一寸之心。得其一人,便得一家;得一家,便得一乡。从此以往,非一军之兴,乃万众之起也。旧朝之衰,非敌军强,乃民散也。红营之兴,非其军强,乃民聚也。”
“南明、郑家、三藩,皆不能久,非天不佑,乃其胸中无万民,目中无天下。虽有猛将良谋,终不过为一家一姓争尺寸之地。红营之所以席卷南北、纵横万里者,亦非天佑也。天下之事,在人心而已。人心所向,非刀剑所能夺。凡能得人心者,则无事不可为。”
黄宗羲写到这里,笔忽然重了一些,仿佛这几个字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停了一下,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才在纸上写下最后一句:“自此,天下方知万民之力无穷也!”
黄宗羲写完这一句,郑重得将笔搁下,长长出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工作一般,他把笔放下,把面前的那几页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顿,像是要把它们全部再读透。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黄徽音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父亲,到时辰该出了,街上到处都是人,车马都走不动,若是再不出,怕是赶不上登门观礼了。”
“知道了。。。。。。”黄宗羲回了一句,他朝窗外看了一眼,朝阳透过清晨的薄雾,正一点点的向着四方扩散,把奉天门的城楼镀上了一层金色,城楼上的红旗、红绸、红布条,在晨光中连成一片,像是一面巨大的红色的穹顶,盖住了整座城,人群的声音从大街小巷里头传来,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满满都是兴奋。
黄宗羲微微一笑,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服,正要迈步离开,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提起笔又在那份文稿上补上了一行:“永历四十二年,康熙二十七年,戊辰龙年,黄帝四千三百八十六年,西元一千六百八十八年,清亡。”
他直起身子,看了片刻,又拿起笔来,在这一行字的下方,空了一行,用比方才更稳的笔力,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最后几个字:“共和国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