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住眼前这张熟悉至此的面庞,小娘子眼睫轻颤,抬眸含羞带怯回望他。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有羞赧、有期盼、有欢喜……似是她将真心与自己皆交付于他的一刻,随即他胸腔里那颗心便像蓦地被一只大手用力揪住,疼痛难当。可是为什么?崔景言又觉得糊涂,他像亲历过这一切,但他被迫娶的人不是戚淑静吗?难道这梦乃他无意娶戚淑静以致生出的幻象?每见表妹一次,幻象便多一分?崔景言蹙眉呆愣愣看着身穿大红嫁衣、玉柔花软的戚淑婉,也看着那双明亮的眸子一点点黯淡下去,一次次期盼落空,一次次欢喜凝滞,渐渐失去光彩,只剩泪水涟涟,连娇艳的面庞也变得苍白。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替她擦去滑落的泪水,层层迷雾却将眼前场景遮蔽。白雾茫茫,戚淑婉不见了。方才伸出去的那只手悬于半空,想收回来却又不甘心。痛楚无限蔓延,崔景言闭一闭眼。但,白雾又一次散去。场景变幻,刹那间变成风雪交加的深夜。他置身于风雪中,深一脚浅一脚踩着庭院里厚厚的积雪朝那处明亮的房间去。天寒地冻,呼出的热气变成袅袅白雾,身后传来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崔大人,慢点儿,老朽实在跟不上了。”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人,反而步伐更大,竭尽全力奔向那灯火阑珊处。终于,他穿过庭院,行至廊下,疾走几步上前大力推开那扇门。寒风卷着雪粒子依旧在他的身后肆虐,他看着床榻上双眼紧闭的戚淑婉却失去上前的勇气。“小姐!”一声哀嚎伴随着嚎哭响彻整座院子。他定定的、一瞬不瞬望着那无声无息的苍白面庞,脑海之中唯有一个念头清晰:他,永远失去戚淑婉了。崔景言挣扎着从梦中醒来,却身体蜷缩,手指用力攥住心口的那片衣料。窒息之感更甚从前,又带来更深更重的头脑昏沉之感,而他脑海渐渐闪过一幕一幕画面,从戚淑婉身穿大红嫁衣含羞带怯望向他,到桃树下踮脚欲折花,再到怯生生立在书房门口……再不是面容模糊,而是清晰如昨、历历在目。崔景言头疼欲裂。醒来不过片刻,他被汹涌的记忆浪潮拖入沉沉睡梦,再一次被梦境困住。……宁王府。戚淑婉沐浴过后,从浴间出来,朝坐在罗汉床上的萧裕慢慢走过去。她在罗汉床另一侧落座,安静之中,如萧裕那般,偏头望向窗外的浓重夜色。今日自醉仙楼回来之后,王爷寡言少语,除去偶尔应答两声,几不开口。任凭谁看了,也知他情绪不佳。戚淑静在醉仙楼那些话大抵悉数叫他听了去。否则不至于这样消沉。尤其那句……戚淑婉想,即便当真是那样一回事也当宽慰王爷一二。她可以尽量说得委婉一些,不提醉仙楼的事情,免得叫王爷又想起那些话,愈发烦闷。尚在酝酿措辞,萧裕却先一步握住她随意搁在榻桌上的手,随即将她手掌摊开,掌心朝上,他看着她的掌心忽而发问:“疼不疼?”“不疼。”戚淑婉知道萧裕在问那一巴掌,摇摇头,顺势也问他,“王爷呢?”萧裕面上浮现一贯透出温和的笑容。他没有回答,只握住她的手引着戚淑婉起身绕至他这一侧,而后拉着她让她侧身坐在自己腿上。戚淑婉顺从配合他的动作,任由他搂抱住自己,静静的,也不追问。终于,萧裕说:“自然也是有几分不快的。”戚淑婉心虚沉默。萧裕看她垂下眼去,眼眸微眯,却扳过她的脸,指腹摩挲她的唇:“但王妃护我,我很高兴。”烛火轻晃,人影交叠。萧裕的话一字不落钻入耳中,唯有戚淑婉知自己不是那般心思。给戚淑静的耳光与其说护他不如说护她自己。她怕戚淑静醉酒说出更多大逆不道的话,届时连累到她身上。无论她同戚家其他人相处如何,既不曾断绝关系,便依旧是一体,她不想遭这种罪。何况戚淑静是已经活过一辈子的人。倘若再说出更多的事情,日后一一被“言中”,可不会是什么小事。却果真如她当初所想,戚淑静对宁王的早逝心有不满。故而这一次不愿再嫁进宁王府。王爷……只有几分不快而已吗?不过,王爷自己说了高兴,因为误会她护他。但哪怕误会,这样的结果也不坏。于是戚淑婉没有追问萧裕是否真的不介怀,她只抬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将他手指从唇上移开:“我也盼王爷高兴。”若只能再活得这一年,确实高兴些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