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曾英秀俊美,风华超逸,从容地赴入他为她营造的深情幻境里,如坦然地赴入一池莫测的深潭。至死不悔。他拈过妆台上用了一半的胭脂,看着灯光下依然潋滟的艳色,微有怔忡。那一刻,当年山坡上略带点稚气的宇文大小姐,仰着面庞时那骄傲却脆弱的神情,宛然又在眼底。他这一生,似已辜负太多,错过太多。他原本可以给予她更多。如果他舍得给予,这明漪宫,也不至于四季萧索,从不见一朵耀人眼目的花朵。他自己提了一盏绘着牡丹和白头翁图案的八角绫纱宫灯,走出院门,他立于阶上静静对着暗夜里的杨柳和荼蘼。玉露初零,金风未凛。丝丝杨柳,尚见得往日的风姿,绵绵地飘摇着,仿若谁正蹑着夜风的脚步,默然的徘徊;荼蘼花早不见踪影,累累的果实藏于厚密的叶间,随风淅淅,仿若谁无声地幽幽而泣。华胥莫醒,深院落花寂这里本就冷寂,如今更是惨淡,连月色投下,都是沧桑的清愁如醉。若想消愁,明漪宫实在不是个好去处;若想添愁,明漪宫的确可以让人愁上加愁。他踏下阶去,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靳七慌忙扶住,低声提醒道:&ldo;皇上,地上滑,慢些儿走。&rdo;举过宫灯定睛细看脚下时,阶上竟已生苔,有落叶飘零,蛩吟切切。他摇头。人去了,连这殿宇也失去了生机。或许,明漪宫这等冷寂,也便昭示了宇文贵妃的生寿不永?可这明漪宫,也曾热闹过。他转向东侧的静室。宇文贵妃怀孕时,他曾在那里处理过一段时间政务的静室。什么时候起,静室不再安静?谁在不屑地扬言:&ldo;喜欢我就喜欢我,还要拿皇帝的气派来压我一头,真没意思。&rdo;谁又在暧昧地嘻笑:&ldo;你是皇帝便不可以喜欢我么?男人喜欢女人天经地义,就像……我喜欢你也是天经地义一样。&rdo;谁又如此娇憨地婉转在他怀里,呜咽着哭出声:&ldo;我喜欢和你在一起,喜欢我们亲近时两人仿佛合在一起血ròu相连般的感觉。&rdo;她那样酡红着脸,向他撒娇,对他哭泣,&ldo;天霄,唐天霄,我喜欢你……和你在一起,我不再是我自己,连我的性命,都已经不是我的,而是……你的!&rdo;紧盯着那黑暗的紧闭的窗户,唐天霄的脸也泛起红晕。他猛地将手中灯笼砸到地上,咬牙切齿地低低咒骂:&ldo;骗子!你这骗子!&rdo;悄悄侍立一旁的明漪宫宫人俱是愕然。而唐天霄已一甩袖,大踏步走出了宫,再不回顾。那灯笼给他砸得烂了,烛火却还未灭。火舌舔着绫纱,便将其上工笔勾绘的艳丽牡丹和跳跃的白头翁一起噬去,没入熊熊的火苗中。据说,牡丹和白头翁,代表的是&ldo;富贵白头&rdo;的意思。可后宫中灯笼上绘这种图案的并不多。帝王正春秋正盛,一茬茬的新人如春葱般割了又生,割了又生。如昔年杨贵妃那般长得君王带笑看的,古来能有几人?人的本性便是喜新厌旧,谁若先白了头,多半就成了帝王首先舍弃的那个。于是,无人喜欢白头。连这&ldo;富贵白头&rdo;的图案,也只有宇文贵妃的宫里有。人见白头颠,我见白头喜。多少少年亡,不到白头死。谁也不晓得,宇文贵妃的宫门前高挂着&ldo;富贵白头&rdo;的宫灯时,她有着多少对富贵白头的冀盼。而如今,她已随糙木零落。早晚如这宫灯一般,化为灰烬。她的君王,悼念她,记挂她,终于还是不曾再想过与她白头。曾喜欢她,终究不曾爱她。唐天霄走到了他真正钟爱的那个女子宫门前。老榕飒飒作响,蓊郁如盖;&ldo;怡清宫&rdo;三个大字,龙翔凤舞,黑底飞金,月光下看着居然亮得扎眼。这回他快步走在前面,再没责怪靳七为什么把引这里来。月影下重帘,轻风花满檐。自从有了可浅媚,清寂的怡清宫忽然间清而不寂,连阶上新栽的花花糙糙也从不寂寞。却不晓得在可浅媚给罚得凄凄惨惨的这几天,阶下的紫薇与蜀葵,可曾暗淡地失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