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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爬山藤(第2页)

女人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变了。那种从里面往外看的感觉更加明显了,不是在“看”他们,是在“透过他们”看什么东西。

陆子谦胸口那枚印记忽然开始跳动,不是普通的跳,是那种猛烈的、像要破胸而出的撞。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住,手指碰到宁心玉的凉意,跳动缓了一拍,但没有停下来。她感觉得到印记,她感觉得到他身上的“钥匙”。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胸口,那个动作太明显了,不是在看衣服在看人,是在看衣服下面的东西。

“你把它带来了。”她说,“给我。”

她伸出手,手掌摊开,五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他把什么东西放上去。那只手是对的,指甲的形状、指节的粗细、手背上那颗小小的黑痣,都对得上。陆子谦死死地盯着那只手,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她的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痕迹,像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压痕。母亲没有戒指,母亲从来不戴戒指。

“你是谁?”他问了第三遍。

女人垂下手臂,笑容忽然消失得干干净净,像被人从脸上揭掉了一层面具。她的表情变成了一种陆子谦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状态——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彻底的空。像一面镜子,能照出站在它面前的人的影子,但镜子本身什么都没有。

阿生动了。他从怀里掏出那件东西——一把猎刀,刃口磨得很亮,刀柄缠着黑胶布——挡在陆子谦身前,刀尖对准那个女人。

女人看着刀尖,没有后退。“你拦不住我。”她说。

声音不是母亲的了。是一种很低沉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声音,不通过耳朵也能听见,直接震在骨头里。

阿生的手没有抖。但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凝重。

陆子谦忽然想起一件事——母亲留下的信,缺了一角。母亲说“不要走她走过的路”。母亲说“他还有得选”。母亲说的不是渡边雄,不是钥匙,不是门。母亲说的是——这个东西。这个会变成她的样子、会学她说话、会伸出手说“给我”的东西。

“你不是我妈。”陆子谦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你是我妈在那个洞里碰见的东西。你一直都在这里。你出不去,所以你要等人来。”

女人的——不,那个东西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瞳孔深处燃起两点幽幽的光,像隔着一层薄纸看炭火。

“聪明。”她说,用的是母亲的声音,但语调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的。“你比那个女人聪明。她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带,只有一颗不怕死的心。不怕死有什么用?她还不是留下了?”

陆子谦胸口那枚印记忽然不再跳了,彻底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风停了。

月亮池底的龟裂纹忽然开始扩大,不是被风吹的,是从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撑开。裂纹的边缘翻出新鲜的泥土,黑的,湿的,带着一股浓烈的、甜腥的气味。那股气味陆子谦在洞里闻过——铁锈,血,甜。

女人的身体开始变化。不是变形,是“褪色”。她的蓝布衣裳从衣角开始变淡,不是褪色,是变得透明,像一滴墨滴进水里,慢慢扩散、稀释、消失。她的脸也在变淡,眉眼越来越模糊,嘴角那个笑容还在,但已经看不清了。

陆子谦一步一步往后退。脚下的碎石在鞋底滚动,出细碎的声响。阿生在他前面,刀尖始终对着那个女人——对着那个正在消失的女人。

“你拿了我的东西,”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拿回来。”

池底的龟裂停止了。陆子谦往池子里看了一眼,看见了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爬虫,不是根须,是一种灰白色的、像雾气又像纤维的东西,从裂缝深处涌出来,顺着池底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泥土变成了灰白色,像被抽干了水分。

阿生拽了他一把。“跑。”

他们转身就跑。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不是爆炸,是坍塌——月亮池的池底整个塌下去了,那块龟裂的土地像一个被踩碎的鸡蛋壳,碎块哗哗地往下掉,掉进下面的黑暗里。

陆子谦跑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池子已经不见了,原地留下一个巨大的坑洞,边缘还在坍塌,碎石和泥土哗哗地往下陷。坑洞里弥漫着灰白色的雾气,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形体,是影子,很多很多的影子,像是无数只手从坑底伸上来,够不到边缘,就缩回去,再伸上来。

阿生拉着陆子谦翻过山脊,不跑了。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把猎刀插回腰间,大口大口地喘气。陆子谦靠在石头上,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上气。

“那是什么?”他问。

阿生没有回答。

风又起了。从坑洞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那股甜腥的气味,还有一丝丝的凉意,不是秋天的凉,是地底深处的凉。

陆子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道被碎石划破的口子,血珠渗出来,和松脂黏在一起,又黑又粘。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图。图还在,母亲画的圈,写的“钥”字,还在。

他把图折好,放回去,开始往山下走。走了几步,现阿生没有跟上来。

“去哪儿?”阿生问。

“下山。”

“钥匙不要了?”

陆子谦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阿生。阿生还蹲在那块大石头后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又伸进了怀里,握着那把猎刀的刀柄。

“你不是阿生。”陆子谦说。

阿生没有否认。他站起来,从怀里抽出猎刀,但没有举起来,只是握在手里,刀刃朝下,刀背贴着自己的小臂。他往前走了一步,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和阿生一模一样,但眼神不对。阿生的眼神是冷的,平静的,像一潭死水。眼前这个人的眼神是活的,太活了,像火。

“你是谁?”陆子谦问。他今天已经问了太多次这个问题。

那个人把猎刀插回腰间,动作和阿生一模一样。“你猜。”

陆子谦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余福生说“等你从山上下来,我再告诉你”,他不是等陆子谦从山上下来,他是知道陆子谦会从山上下来。因为山上的东西,不会让陆子谦死在这里。它要的是他身上的钥匙,不是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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