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写好了,封蜡,叫来最信任的管事,连夜送出去。
做完这一切,陈文强站在院中,仰头望着满天星斗。
西北风呼呼地刮着,带着初冬特有的凛冽寒意。远处的京城沉浸在黑暗中,只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是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读清史时,他记得雍正五年冬天,朝廷对准噶尔的战争准备进入了最后阶段。而在这场漫长的战争中,有一个家族的命运,被彻底改写了。
不是陈家。
是年家。年羹尧的家族。
年羹尧虽然死了,但他的族人并没有完全倒台。年家的残余势力,一直在暗中寻求复起的机会。而军需生意,恰恰是他们眼中最好的翻身跳板。
陈家挡了他们的路。
陈文强缓缓吐出一口白气,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赵德茂不过是台前的棋子。真正想对付陈家的,恐怕另有其人。
而这个“其人”,此时此刻,或许正在京城的某个角落,冷冷地看着陈家这盏刚刚亮起的灯。
想让它灭。
翌日清晨,陈文强早早起床,穿戴整齐,将西山炭窑的所有文书——采伐许可、地契、窑工合同、销售账册——分门别类装进三个木匣中。
临出门前,他叫来陈福“去刑部给二爷递个话,就说都察院要查我们,让他留个心眼。”
陈福应了,又问“老爷,要不要让三爷从广州调些银子回来?万一要打点……”
“不用。”陈文强摇头,“银子的事儿不急,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文书理清楚,别让人挑出错来。另外——”他顿了顿,“派个人去天津,盯着码头的动静。如果有人要从海路断咱们的炭销路,一定会在天津动手。”
陈福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在天津动手,但东家的话他从不怀疑,立刻去办。
陈文强深吸一口气,提起木匣,上了马车。
马车沿着崇文门大街往内务府方向驶去,车轮碾过薄薄的积雪,出细碎的声响。
他掀开车帘,看着街边早点摊子冒着热气,卖炭的驴车排着队往城里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
可他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经涌动。
马车拐过一道弯,前路忽然被一顶绿呢大轿挡住了。
陈文强正想让人绕过去,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白净面庞。
“前面可是陈文强陈老爷?”
来人声音尖细,带着宫里人特有的腔调。陈文强心中一动,翻身下车,拱手道“正是草民。敢问尊驾是……”
轿中人微微一笑“奴才姓高,在御前当差。陈老爷,我家主子让我带句话——‘西山的事儿,安心应对便是,不必慌张。’”
高。御前当差。
陈文强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名字——高无庸,雍正身边最得宠的太监总管。
他的心跳骤然加,面上却不动声色,躬身道“多谢公公提点。草民……谨记在心。”
轿帘放下,绿呢大轿缓缓远去,消失在街巷尽头。
陈文强站在原地,寒风灌进领口,他却感到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御前太监亲自传话——这说明,陈家的事儿,已经惊动了雍正。
不是通过怡亲王,而是直接从御前递来的消息。
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敢深想,也不允许自己在这个时候深想。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内务府的核查应付过去,把西山炭窑的案子了结。
至于御前的意思,是敲打还是提点,是警告还是安抚——只能等过了眼前这一关,再慢慢揣摩了。
他重新登上马车,对车夫说“走,去内务府。”
马车辘辘向前,崇文门的城楼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陈文强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街对面的茶楼二层,一个身着玄色斗篷的男子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男子的面容隐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双精明而阴沉的眼睛。
“有点意思。”他低声说,“一个煤老板,竟然能让高无庸亲自出面。”
对面坐着的人轻声问“大人,要不要再添把火?”
“不急。”男子站起身,整了整斗篷,“让他先过了内务府那一关再说。雍正喜欢用能人,但更讨厌不听话的能人。等陈家以为自己赢了的时候,再让他们知道——这大清的天,不是有钱就能撑起来的。”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消失在楼梯转角。
窗外,京城的第一场雪,又开始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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