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巡抚李卫,擅权妄为,以商贾之才而膺封疆之任,于地方则横征暴敛,于属员则颐指气使。更有甚者,勾结商民,培植私人,以朝廷爵禄为市恩之具。其保举之山西商人陈氏,以煤商之微贱,骤得皇商之荣宠,其中必有请托贿赂之情。伏请皇上明察,以肃官箴。”
落款是都察院某御史。
陈文强的手微微一顿。
不是因为内容——他早就料到会有人拿陈家做文章。而是因为时机。
这道折子递上去的时间,正好是陈家准备竞标军需订单的前夕。
“大人,这道折子……皇上批了吗?”
“批了。”李卫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小纸条,“这是怡亲王叫人传出来的话。皇上就批了四个字——‘知道了,勿虑’。”
陈文强松了口气。
“先别高兴得太早。”李卫冷笑一声,“皇上说‘勿虑’,是让我不要担心,不是说不查。都察院的折子进了宫,就得有个说法。过几天肯定有人来浙江查访,到时候你陈家的账目、人员、往来书信,全得被人翻个底朝天。”
“我陈家的账目经得起查。”
“本官知道。”李卫看着他,“但经得起查就够了吗?你知道那些人会怎么查?他们会查你跟你二儿子说了什么话,查你大儿子在广州跟谁吃过饭,查你女儿教的学生都是什么出身。他们查的不是账,是你这个人。”
陈文强沉默了片刻。
他前世在山西开矿,最怕的不是安全检查,是“深挖线索”——查你一个违规排放,能把你祖宗八代的环保问题全翻出来。不是问题的问题,只要换个角度,也能变成问题。
“大人有什么指教?”
李卫站起身,背着手走了两步,说“本官没什么指教。本官只知道,皇上要用兵西北,军需是第一等大事。谁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军需添乱,谁就是跟皇上过不去。”
他转过身,盯着陈文强“陈家若想在军需上分一杯羹,就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陈家的东西,别人供不上。没有你,前线的大炮就推不动,士兵就吃不上热饭。到那时候,谁掺你,谁就是跟西北战事过不去。”
陈文强眼睛一亮。
“大人的意思是……”
“本官什么都没说。”李卫摆摆手,“你自己琢磨去。”
回宅子的路上,陈文强一直在琢磨李卫那番话。
“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陈家的东西别人供不上”——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陈家现在最大的优势是什么?不是家底厚——跟那些经营了几代的皇商比,陈家的根基还浅。不是关系硬——陈家最大的靠山就是李卫,而李卫自己都在风口浪尖上。
陈家的优势,是效率。
是那些从现代带回来的管理思路——标准化的流程、精细化的成本核算、快响应的供应链。这些东西在平时看不出太大差别,但到了战时,就是天壤之别。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故事二战时,美国靠流水线生产坦克飞机,数量碾压德国日本。德国每造一辆虎式坦克,美国能造十辆谢尔曼。谢尔曼单打独斗打不过虎式,但十辆打一辆,虎式也得跪。
战场上的胜负,有时候不取决于你造的东西有多好,而取决于你造东西的度有多快、成本有多低。
陈家要做的,就是把效率这张牌打到极致。
回到宅子时,已经过了子时。陈浩然还在书房等着,桌上摊着一份刚写好的清单。
“爹,我把咱们现有的产业理了一遍。”陈浩然指着清单说,“煤炭这块,京郊三个矿日产煤两千石,供应京城三成民用燃料。木材这块,大哥在广州的存货大约值白银八万两,主要是紫檀和酸枝。另外还有运输车队五十辆、漕运船只十二条、仓库六处。”
“如果接军需订单,产能能翻多少?”
陈浩然算了算,说“煤炭能翻一倍,但运输跟不上。木材这边,大哥说如果能打通海路,从南洋直接运,成本能降三成,量能翻两番。”
陈文强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问题。”陈浩然犹豫了一下,“咱们的账目虽然经得起查,但有些往来……我怕说不清楚。”
“什么往来?”
“比如跟李大人之间的银钱往来。虽然都是正当生意往来,但外人看了,就是‘官商勾结’。还有大哥在广州跟洋商的那些合同,都是英文写的,朝廷的人看不懂,肯定要起疑心。”
陈文强沉默了片刻。
这确实是个问题。陈家的很多商业操作,在现代看来再正常不过,但在雍正朝就是“不合规矩”。不是你真的做错了什么,而是你做的那些事出了别人的认知范围。
出认知范围的,就是可疑的。
“这样,”陈文强说,“把跟李大人之间的往来账目单独理出来,一笔一笔写清楚,什么时候、什么原因、什么金额、什么凭证,事无巨细。如果有人来查,就摊在桌上让他们看。”
“那广州那边的英文合同呢?”
“让乐天把所有合同都译成汉文,原文和译文一起存档。”陈文强顿了顿,“另外,让他这段时间少跟洋商应酬,多跑跑南洋的航线。真要是查起来,他在广州反而麻烦。”
陈浩然点头,提笔开始记录。
陈文强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浩然,那个‘东海居士’,你知道他现在的行踪吗?”
陈浩然抬起头,有些意外“爹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总觉得,这背后有人。”陈文强转过身,“一个前明遗老,突然写文章骂当今的吏治。一个都察院御史,突然递折子弹劾封疆大吏。一个杭州将军,突然频繁进京述职。你不觉得,这些事串起来,有点太巧了吗?”
陈浩然愣了一下,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爹是说,有人在背后……”
“我不知道是谁。”陈文强打断他,“但我知道,在朝堂上,从来没有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