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说什么?”李卫转过身,盯着他,“想说是我让你干的?”
“不是。”
“想说那水闸本来就有毛病?”
“也不是。”
“那你想说什么?”
陈文强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大人,卑职认罚。这次损失,陈家全部承担。受灾农户的赔偿、水闸的修复,所有费用都由卑职出。另外,卑职会亲自去找水利同知大人请罪,绝不会牵连到您。”
李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欣赏的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点嘲弄又带着点无奈的笑。
“陈文强啊陈文强,”李卫慢慢走到他面前,“你以为本官是心疼那几个钱?”
陈文强愣住了。
“你知不知道,水利同知那个折子上写了什么?”李卫把折子翻开,指着一行字念给他听,“‘江宁商贾陈文强,擅自改动官修水闸,致河水倒灌,殃及百姓。其行可诛,其心可议。’”
他合上折子,声音压得很低“他在暗示本官,跟你这个商人有勾结。”
陈文强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终于明白了。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工程事故,这是一次政治攻击。有人想借这件事,往李卫身上泼脏水。
“大人,是谁?”
“还能是谁?”李卫冷笑一声,“江宁府那几个老顽固,早就看本官不顺眼了。嫌本官出身低,嫌本官做事不守规矩。这回你递了把刀过去,他们当然要往我身上捅。”
陈文强后背全是冷汗。
他想起陈浩然以前跟他说过的话“在清朝做官,不怕犯错,就怕被人抓住把柄。犯了错可以补救,但被人捏住了把柄,那就一辈子翻不了身。”
“大人,卑职这就去找水利同知,把事情揽下来——”
“你揽得下来吗?”李卫打断他,“你是本官举荐入江宁商会的。你的商行是本官批的地。你现在去跟人家说‘这事跟李大人没关系’,人家信吗?”
陈文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卫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换了副口气“行了,你也别慌。本官在官场混了这些年,要是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早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他放下茶碗,目光变得锐利“水利同知那边,本官去摆平。但你这边,有件事得立刻办。”
“大人请说。”
“明天一早,你亲自带人去灾区。该赔的赔,该修的修。受灾的农户,每家先十两银子的安家费。水闸,半个月内给我修好,修得比以前更好。”
“是。”
“还有,”李卫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陈文强,你知道本官为什么肯用你吗?”
陈文强想了想“因为卑职能办事。”
“不是。”李卫转过身,“因为你肯认账。”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这世上能办事的人多了,但十个里有九个,出了事第一反应是推卸责任。你呢,头一件事是想怎么扛。这种人,本官信得过。”
陈文强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行了,滚吧。”李卫摆摆手,“记住,明天要是让本官听说你没去灾区,你这辈子就别想在江宁混了。”
从府衙出来,陈文强在门口站了很久。
二月的风吹在脸上,还是冷的。但他后背的汗一直没干。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自己在现代做煤老板时,有一次矿上出了安全事故,他也是这么站在外面吹风,想着怎么赔钱、怎么摆平、怎么不让上面追责。
但那是现代。有法律,有保险,有各种条条框框可以钻。
这里是清朝。没有法律保护商人,只有官场上的一张张脸。李卫愿意保他,是因为他有用。但如果他变成了负担,李卫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扔出去。
这不是冷血,这是现实。
陈文强深吸一口气,迈步往上行走。路过一条巷子的时候,他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他。
“陈老板?陈老板留步。”
他回头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面容清瘦,眼神却很精明。
“您是……”
“在下江宁府水利司经理,姓周。”那人拱了拱手,“陈老板,借一步说话。”
陈文强心里一紧,但还是跟着他拐进了巷子。
周经理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陈老板,今天的事,您知道是谁在背后使绊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