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的事,我来想办法。”陈浩然道。
他没有说“我们”——在这种事上,陈家能做的有限,真正能起作用的,是李卫。
周全已经去传话了。李卫那边应该很快就会给出答复。
“先生,”曹沾又问,“我以后还能读书吗?”
陈浩然蹲下身,与他平视“你记住,不管生什么事,书都不能不读。你读过的那些书——诗经、史记、庄子——都长在你骨头里了,谁也抄不走。”
曹沾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那我还能见到您吗?”
“能。”陈浩然站起身,“但不是现在。等我安排好了,会来看你。”
他转头看向周全“这孩子就拜托你了。吃穿用度,比照咱们陈家的孩子来。另外,找两个可靠的护院守着,这段时间京城不太平。”
周全点头“二爷放心,都安排妥了。”
陈浩然又看了曹沾一眼,转身离去。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凝结,转瞬消散。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红楼梦》里的一句脂批——“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书。”
曹沾现在还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总有一天,他会懂的。
而陈浩然要做的,就是确保他能活到那一天。
与此同时,江宁织造署的查抄工作正紧锣密鼓地进行。
陈文强站在院子里,看着兵丁们将一件件家具、一箱箱绸缎搬出来登记造册,心中五味杂陈。
三年前他第一次来曹家,那时的织造署雕梁画栋,丫鬟仆妇穿梭往来,曹頫坐在花厅里接见官员商贾,何等气派。如今人去楼空,只剩下满地的碎瓷烂瓦和官兵们粗鲁的吆喝声。
“陈爷,”一个管事的差役小跑过来,压低声音道,“西跨院现一批硬木料,看着像是紫檀。您要不要去看看?”
陈文强心头一动。
紫檀。
他想起陈乐天之前提过,紫檀这东西在清朝极为珍贵,尤其是大料,民间难得一见,全是宫廷御用。曹家三代任江宁织造,经手过无数南洋来的硬木,攒下些紫檀存货并不稀奇。
这批料子如果落到别人手里,不过是按斤论价充公入库。但到了陈乐天手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带路。”
西跨院的偏房里堆着几十根木料,大的有一人合抱粗细,小的也有碗口粗。陈文强虽然不是行家,但也能看出这些料子质地上乘,油性足、密度大,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紫黑色光泽。
“有多少?”他问。
管事的翻了翻册子“登记在册的有大小四十七根,约合两万三千斤。另外还有些零散板料和雕花件,没来得及细数。”
两万三千斤。
陈文强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按现在市价,紫檀大料一斤值银二两有余,这批料子光原料就值五万两。如果让陈乐天加工成家具,价值至少翻五到十倍。
“能操作吗?”他低声问。
管事的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李爷已经打过招呼了。这批料子先不入册,等查抄告一段落,走‘损耗’和‘残次’的账目处理掉。到时候陈爷安排人来拉走就行。”
陈文强点头,心中却有些不安。
李卫帮陈家,从来不是白帮的。
这位直隶总督兼管江南水利的朝廷大员,虽然表面上与陈家称兄道弟,但陈文强心里清楚——他们之间从来就不是朋友关系,而是利益共同体。
陈家帮李卫做那些官府不方便出手的“脏活”,李卫则给陈家提供官面上的庇护和便利。这笔交易从第一天就摆在明面上,谁也不欠谁。
但紫檀不一样。
紫檀是贡木,理论上只有皇家才能使用。民间私藏紫檀大料,往小了说是违制,往大了说是僭越。李卫敢在这上面帮陈家运作,说明他要的不只是陈家的“脏活”能力,而是更大的东西。
陈文强需要一个答案。
当天夜里,陈文强在江宁织造署后院的签押房里见到了李卫。
李卫穿着一身半旧的灰鼠皮袍,歪在太师椅上喝茶,看起来懒散得很。但陈文强注意到,他面前的案上摊着厚厚一叠文书,最上面那份赫然写着“曹頫案抄没物资总册”几个大字。
“来了?”李卫抬了抬下巴,“坐。”
陈文强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道“紫檀的事,谢李爷照应。”
李卫嗤笑一声“别谢我。那批料子要是不走,最后也是便宜了户部那帮蠹虫。与其让他们昧了,不如你拿去做点正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