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强站起身,走到舱口,望着黑沉沉的河面。
账册在怀里硌得生疼。
那个“刘”字,像一团火,烧得他坐立不安。
如果是普通的盐枭,李卫一道文书下去,扬州知府自会派人围剿。可要是牵扯到官府里的人——尤其是京城那边的人——这事儿就没那么简单了。李卫虽是雍正皇帝的心腹,可朝堂之上,谁没有几个对头?万一这账本递上去,捅了不该捅的马蜂窝,别说李卫,整个陈家都得跟着陪葬。
可不递呢?
李卫把这事儿交给他,就是看中他“不在官面上挂着名”,办起事来方便。要是他畏畏尾,连个账本都不敢递,日后还怎么在李卫跟前立足?
陈文强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在权力的游戏里,没有中间地带。要么成为棋子,要么成为棋手。”
他不想当棋子。
可棋手,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第二天一早,陈文强去了李卫在扬州城外的一处私宅。
宅子不大,三进院落,门口连个像样的石狮子都没有。但陈文强知道,这地方是李卫专门用来见“不方便见的人”的。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不是衙门里的师爷,就是穿着便衣的捕快头目,偶尔还能看见几个江湖打扮的汉子。
李卫正在书房里用早膳。
一碗糙米粥,两个窝头,一碟咸菜。
看见陈文强进来,他把筷子一搁,用袖子抹了抹嘴“老陈来了?坐坐坐,吃了吗?没吃让厨房再添一副碗筷。”
陈文强摆摆手“吃过了。大人,有件事得跟您单独禀报。”
李卫看了他一眼,挥挥手,伺候的下人鱼贯退下。
“说吧。”
陈文强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双手递过去。
李卫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翻到最后一页时,忽然停住了。
“刘?”
“是,”陈文强低声道,“周顺说,盐帮那边规矩严,能赊账的只有两种人——要么是不要命的悍匪,要么是官府里的人。这个‘刘’姓,卑职斗胆猜测……”
“不用猜,”李卫把账册合上,往桌上一扔,“姓刘的官儿,扬州城里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敢跟盐帮赊账的,掰着指头数,也就那么几个。”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老陈,你知道这账本最妙的地方在哪儿吗?”
陈文强摇头。
“最妙的地方,”李卫用手指点了点账册,“是这上头记的每一笔,都有具体日子、具体数量、具体银两。王三疤是个粗人,不懂这些,可他的账房先生懂——这些东西,将来都是要命的证据。”
陈文强心里一凛。
李卫的意思他听懂了这账本,不光是摸底的“情报”,更是日后用来拿人的“铁证”。可问题是,这个“刘”到底是谁?万一是个大人物,这铁证递上去,拿人的是谁还不一定呢。
“大人,”陈文强斟酌着开口,“卑职斗胆问一句,这事儿,您打算怎么办?”
李卫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沉默了很久。
“老陈,”他忽然回过头来,“你听说过年羹尧这个人吗?”
陈文强心里咯噔一下。
年羹尧,雍正朝的大将军,曾经权倾朝野,后来被贬到杭州看城门,最后被赐死。这事儿他当然知道——前世看《雍正王朝》的时候,还跟人讨论过年羹尧到底该不该杀。
可李卫这时候提起年羹尧,是什么意思?
“年羹尧的事,卑职略有耳闻。”
“略有耳闻?”李卫笑了笑,“那你知不知道,年羹尧当年在西北打仗的时候,最头疼的不是准噶尔人,而是盐枭?西北几省的盐道,明面上是朝廷的,暗地里有一半捏在盐帮手里。年羹尧想整顿,可整顿到一半,就被人参了一本,说他‘擅动盐政,与民争利’。”
陈文强听着,后背渐渐渗出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