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拉着他在青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竟是几块桂花糕“嬷嬷给的,分你。”
陈浩然接过糕点,指尖触及孩子温热的掌心,那句“你家的藏书楼快要保不住了”在喉头滚了又滚,最终化成“近来……还常来读书么?”
“天天来。”曹沾咬了口糕点,腮帮鼓鼓,“不过前日听账房吴先生和爹爹说话,好像要把楼里一些宋版书‘请出去’住些日子。我问为什么,吴先生脸好白,爹爹说……说书也要出门访友。”
访友。陈浩然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状若随意道“我那儿新得了套湖州产的彩笺,靛青底洒金粉的,拿来誊诗极好。还有些海外传来的炭笔,画人物比毛笔更易上手。明日给你送来?”
“真的?”曹沾眼睛亮了,随即又黯了黯,“可嬷嬷说,外人送的东西不能乱收……”
“我不是外人。”陈浩然脱口而出,顿了顿,“我是……敬重你读书用心。”
他从袖中摸出个小小的锦囊,里头是枚青田石章坯,已粗粗刻了“沾”字的阳文“这个先拿着。等你会写自己的诗了,咱们再刻边款。”
孩子接过,对着光仔细看印面,忽然问“陈先生,你好像总有点难过。是江南的雨让你想家了么?”
陈浩然一时语塞。
远处传来嬷嬷的呼唤。曹沾跳下青石,跑出几步又回头,雨丝里那张小脸干净得惊人“先生别难过,我爹说,再难的时节,多读书、多写写,心里就亮堂了。”
三日后,芸音雅舍的“春暮雅集”如期举行。
瞻园水榭里,筝案摆成新月形,十二位闺秀素手调弦。陈巧芸一袭天水碧襦裙坐在主位,开场一曲《烟雨金陵》奏到半途,园外忽然传来喧哗。
秋茗匆匆附耳“琴会苏大家带了二十余人堵在门口,说雅舍‘以夷乱夏、败坏琴道’,要当场论艺。”
座中一阵骚动。孙婉仪蹙眉“她们也忒嚣张,今日在座哪位不是有头脸的?”
陈巧芸却抬手止住议论。她缓步走到廊下,目光掠过苏清如花白的髻、身后弟子们义愤的脸,以及更远处那些探头探脑的闲人——这分明是做好的局。
“苏先生既要论艺,巧芸不敢推辞。”她声音清越,“只是今日雅集乃闺中私会,不便男子旁观。若先生不弃,请移步临水琴台,你我二人单独切磋,如何?”
苏清如冷笑“单独?老身正是要让众人评断!”她一挥手,身后弟子竟抬出一架古琴,当众展开一幅长卷,上书密密麻麻的红印,“金陵琴会七十六位同仁联名,请官府禁绝芸音雅舍传授的‘轮指摇弦等妖技’,以正视听!”
气氛骤然紧绷。
陈巧芸却笑了。她转身入内,片刻后抱出一张蕉叶式古筝——那是陈乐天花重金从徽商处购得的唐代雷氏琴,音色沉厚如钟。
“苏先生说巧芸乱古法。”她指尖轻抚琴弦,“可《旧唐书·乐志》载,贞观年间宫廷筝已有‘急颤促拨’之法;敦煌曲谱中‘’号,正是轮指标记。这些‘古法’,莫非比先生所宗的明代琴派更古?”
苏清如脸色一僵。
“至于惑人心……”陈巧芸目光扫过围观众人,忽然转向水榭内的闺秀,“孙小姐,昨日你以筝曲为题作的那《听筝》,可否诵来一听?”
孙婉仪怔了怔,随即昂出列,清声吟道“十三弦上春冰裂,七十二峰青欲来。不是秦淮旧时月,何人夜夜拂云开——”
诗句清峻,竟压住了场中嘈杂。
陈巧芸趁势道“琴为心声。若习琴只求摹古形、避新声,与泥塑木雕何异?今日雅集本是闺阁雅事,既然诸位要论艺……”她忽然抱琴走向琴台,“巧芸便奏一曲真正的古谱——《广陵散》筝移植版。此谱自嵇康绝响后,千年未曾全本现世,巧芸机缘偶得,是正是邪,请天下人共鉴。”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广陵散》!失传的绝响!
弦动。第一个音符迸出时,连苏清如都瞪大了眼——那指法确乎古拙苍劲,可旋律中又有前所未有的激越,仿佛剑光划破长夜。
陈巧芸全神贯注。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不过是根据后世打谱的版本,糅合了现代筝曲《临安遗恨》的改编。但在此刻,这就是最锋利的剑。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苏清如张了张嘴,最终拂袖而去。人群渐渐散开,可陈巧芸抚着烫的琴弦,心中毫无胜利喜悦——方才弹奏时,她瞥见园墙外一闪而过的人影,那是江宁府衙的差役服色。
官府,到底还是被惊动了。
当夜,陈乐天冒雨来到雅舍后院。
兄妹二人在暖阁对坐,中间一局残棋。陈乐天落下一子“今日之事,是冲着我们陈家来的。”
“苏清如没那个本事调动衙役。”陈巧芸盯着棋盘,“是曹家的对头?还是我们生意上的仇家?”
“或许兼而有之。”陈乐天推过一张纸条,“李卫门生刚递的消息——两江总督范时绎已密奏皇上,弹劾曹頫‘亏空国帑、纵容家仆强占民产’。皇上朱批了八个字‘彻查清楚,据实回奏’。”
陈巧芸执棋的手停在半空。
“曹家这艘船,沉定了。”陈乐天声音低沉,“浩然在府中处境极险。今日他递出最后一封信,说曹頫已开始变卖祖田,连夫人嫁妆里的红宝石项圈都送进了当铺。但最要命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曹家三房那位败家子,前日醉酒吐真言,说万一真到山穷水尽时,西园那些孩子……‘换个百八千两总不难’。”
哐当。白子掉在棋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