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出什么事了?”
“进去说。”陈乐天环顾四周,确定无人后,才压低声音将年小刀信中的消息复述一遍。
陈巧芸的脸色渐渐白“二哥他……”
“浩然那边我会设法联系,但曹府如今内外监控必定严密,传信不易。”陈乐天抹了把脸上的水,“你这边也要准备——学生中若有与曹家关系过密的,找个由头慢慢疏远。还有,雅舍的账目要清理干净,任何可能与织造府扯上关系的往来都要抹去。”
“我明白。”陈巧芸深吸一口气,“可是大哥,如果曹家真倒了,二哥能平安脱身吗?他可是在幕府中参与账务的,万一……”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
陈乐天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这是年爷留的信物。万一情况危急,可持此牌去城西的‘广源当铺’找赵掌柜。他是年爷留在金陵的暗桩,必要时能帮忙安排离城的路线。”
铜牌在手心冰凉。
窗外雨声更急了,仿佛整个金陵城都被笼罩在一张无形的大网中。
曹府西跨院的烛火,直到三更还未熄灭。
沾哥儿——那个将来会叫曹雪芹的男孩——此刻正蜷在陈浩然房中的太师椅上,身上裹着陈浩然的外袍。孩子终究是孩子,说了那些话后便打起瞌睡,却坚持不肯回自己的住处。
“我爹今晚脾气,摔了茶盏,”半梦半醒间,男孩呢喃道,“我听见他骂管家……说‘这些年贪的还不够,非要拖累全家’……”
陈浩然正在写密信的手一顿。
他使用的是自制的“简码”,将现代汉语拼音与数字结合,只有自家人能看懂。信是写给父亲的,内容简明扼要“曹府将倾,寻退路。李卫门路可用,儿需月内脱身。”
写完,他将信纸折成指甲大小的方块,塞进一枚中空的铜扣里——这是陈文强从北方托商队送来的“保险扣”,专门用于传递密信。铜扣外观是普通的衣扣,拧开却有夹层。
“沾哥儿,”陈浩然轻声唤醒男孩,“这些话,你还对别人说过吗?”
男孩摇头,眼睛在烛光下清澈得让人心慌“我只跟先生说。因为先生……和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先生看我爹时,眼睛里没有害怕,也没有巴结。”男孩认真地说,“只有……可怜。”
陈浩然心头一震。
他摸了摸男孩的头,想说些什么,却终是咽了回去。历史不可更改,这个孩子注定要经历家族衰亡、人世冷暖,而后在困顿中写出那部千古奇书。他能做什么?也许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最后的平静时光里,给这颗早慧的心灵留下一点点光。
“沾哥儿,你喜欢听故事吗?”
男孩眼睛亮了“先生要讲《山海经》吗?”
“不,今天讲个新的。”陈浩然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讲一块石头,来到人间走一遭的故事……”
他讲得很慢,将《红楼梦》的开篇化作孩童能懂的寓言。讲那灵石如何羡慕人间繁华,如何恳求僧道带它入世,如何在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历尽悲欢离合,最后又回归青埂峰下,将一世经历刻在石身上。
男孩听得入神,直到故事讲完,还怔怔地望着跳动的烛火。
“先生,”良久,他轻声问,“那块石头回到山上后,会后悔下凡吗?”
陈浩然没有回答。
因为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仆役轻巧的步履,而是官靴踏在石板上的沉重声响,由远及近,正朝着西跨院而来。不止一人。
他迅吹灭蜡烛,将男孩拉到身后。黑暗中,铜扣紧紧攥在手心,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
接着是管家的声音,带着平日没有的冰冷“陈先生安歇了么?老爷有请——即刻。”
门被推开时,陈浩然已整理好衣冠。
廊下站着四个人管家提灯,两名陌生皂隶按刀而立,还有一位穿着六品文官服色的中年人负手站在雨中,帽檐下目光如鹰。
“陈幕僚,”官员开口,声音平直无波,“奉上谕,江宁织造府一应账册文书需连夜查验。你是经手之人,随我去前堂问话。”
“敢问大人是——”
“江苏布政使司,稽核主事,姓马。”官员侧身,“请吧。”
没有多余的话,却字字透着不容抗拒。陈浩然心知这是查账的开始,历史上曹家被抄前的第一步,就是由布政使司派员彻查账目。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他回头看了眼屋内。沾哥儿缩在屏风后的阴影里,小手捂住嘴,一双眼睛睁得极大。
“容我取件外衣。”陈浩然平静地说,转身进屋的瞬间,将铜扣塞进窗台花盆的泥土中——那是与哥哥约定的紧急藏信点。
再出门时,他朝屏风方向微微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