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苏州知府之女沈清漪,也是雅舍最用功的学生之一。此刻她正怯生生地看着陈巧芸。
陈巧芸定了定神,走到琴边示范。指尖触弦的瞬间,她忽然想起昨夜陈乐天的话“我们需要一个能接触到上层,又不惹人怀疑的渠道。”
她的目光落在沈清漪身上。这位知府千金单纯善良,且对她极为敬重……
“清漪,”一曲终了,陈巧芸状似随意地问,“令尊近日可忙?听说苏州织造那边,似乎在核查历年账务?”
沈清漪毫无戒心“父亲前日才说起呢,说京城派了人来,江南三大织造府都要严查。他还叮嘱母亲,这些日子少与织造府女眷往来,免得沾上是非。”
果然,风声已经传到地方官员耳中了。
陈巧芸心中更沉,面上却只温柔一笑“令尊考虑周全。你近日练琴勤勉,进步很大。这新曲练熟后,我想邀你在下月的‘中秋雅集’上独奏。”
沈清漪惊喜地睁大眼睛“真、真的吗?学生……学生一定勤加练习!”
看着少女雀跃的模样,陈巧芸心中涌起一阵愧疚。利用这样一个单纯的孩子打探消息,非她所愿。但如今,每一丝可能的信息,都可能关系到浩然的生死。
三天后的深夜,墨韵斋后院。
陈浩然面前的桌上摊着最后三本账册。烛火跳跃,将他疲惫的身影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这三天,他核对了自康熙五十五年至雍正元年的所有绸缎采买账,现了十七处明显虚高的报价,八批“以次充好”的记录,还有五笔根本查不到入库记录的“特供御品”。
周师爷每日傍晚来“取进展”,每次都暗示他“调整”某些数字。他表面上顺从,暗中却用自制的炭笔在废纸上记下了所有真实数据——那些纸被他藏在后院柴房的墙砖夹缝里。
但今晚,他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在核对一批金线绣料的账目时,他注意到入库单上的签收人,是一个叫“赵德海”的库吏。而三天前,他偶然听老何主簿醉酒后念叨“老赵死得冤啊……去年秋汛,巡库时失足落水,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一卷湿透的账纸……”
时间对得上赵德海死于去年九月。但这批绣料的入库时间是去年十一月。
一个死人,怎么可能在两个月后签字收货?
冷汗顺着陈浩然的脊背滑下。曹家为了掩盖亏空,不仅在账目上做手脚,还可能涉及更黑暗的事。而他,一个知晓太多秘密的外来幕僚,在账目“理清”之后,会面临什么?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短一长,是他与陈乐天约定的暗号。
陈浩然吹灭蜡烛,摸黑走到窗前。窗纸被戳开一个小洞,塞进来一枚蜡丸。
他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小纸条。借月光辨认,是陈巧芸的字迹
“明日酉时,织造府后巷起火(可控),趁乱出墨韵斋,有马车接应。关键物证随身带,勿留文字。切切。”
纸条末端画着一只简笔飞鸟——那是陈家兄妹小时候代表“平安”的符号。
陈浩然将纸条吞进肚里,重新点起蜡烛。他必须在一夜之间,决定是继续配合周师爷做假账以自保,还是带着真实账目证据冒险出逃。
而就在他犹豫之际,后院突然传来脚步声——不是周师爷平日的步调,而是更沉重、更杂乱的,至少三个人的脚步声。
门被敲响了,敲得又急又重。
“陈先生,开门!有急事!”
陈浩然的心脏骤然收紧。他迅扫视屋内账册、废纸、墨迹……一切都还摊在桌上。柴房墙缝里的证据来不及取了。
他的手摸向怀中——那里藏着一把他让铁匠特制的、形似裁纸刀的小匕,从未想过真会用上。
“陈先生!”门外的声音开始不耐烦。
深吸一口气,陈浩然将匕往袖中一滑,走过去,缓缓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的是周师爷,但身后还有两名他从没见过的黑衣汉子。灯笼的光照在那两人脸上,面无表情,眼神却锐利如鹰。
“陈先生,”周师爷的笑容有些僵硬,“钦差大人要连夜查问几个账目细节,劳烦你现在随我们走一趟。”
“现在?”陈浩然看了眼漆黑的天色,“账册需要整理……”
“不必带账册,”周师爷打断他,“大人只想当面问几句话。”他的目光扫过屋内,“请吧。”
两名黑衣汉子一左一右上前半步,封住了所有去路。
陈浩然袖中的手握住匕柄,冰凉。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但若此刻反抗,必死无疑。
他垂下眼帘,迈过门槛“请师爷带路。”
夜色如墨,吞噬了几人的背影。墨韵斋后院重归寂静,只有那盏未及吹灭的烛火,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孤独地燃烧,直至蜡泪流尽,倏然熄灭。
最后一缕青烟升起时,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四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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