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是明抢。铺子现在全部流动银子也就三百多两。
陈乐天沉吟片刻,忽然笑道“二位官爷辛苦。税自然要补,只是眼下账上现银不足。这样——铺里刚到了一批海南黄花梨小料,我让匠人赶制两方‘镇纸’,雕上青松白鹤图,最宜文房清玩。三日后备好,连税银一并奉上,如何?”
两人对视一眼。黄花梨镇纸,市价一方也得二三十两,加上现银……
“陈掌柜是个明白人。”麻脸衙役脸色缓和,“那就三日。”
送走瘟神,老周几乎要哭出来“东家,这、这不成无底洞了吗?”
“破财消灾。”陈乐天平静道,“但消的是小灾。得找个能镇住场子的‘护身符’。”
他想起了哥哥陈浩然。
上月家书中提到,浩然已通过李卫的关系,在江宁织造曹頫府中谋了个幕僚文书的位置。虽然只是边缘角色,但毕竟是织造府的人。
曹家——纵然知道这个家族未来有塌天之祸,但眼下,在金陵地界,这三个字还是金字招牌。
“备纸笔。”陈乐天说,“我给浩然写封信。”
信是傍晚送出的。
用的是商行间常见的信封,但内里有两层外层是寻常问候,内层用密语写了实情。这是陈文强设计的“夹心信”,即便被截,一时也难破译。
等待回信的三天里,陈乐天做了三件事
一是拜访了金陵城西的“鲁班会馆”——本地木匠行会。他带了四色点心,以晚辈礼求见会赵老爷子。不谈生意,只请教“南工北匠之别”。赵老爷子见他诚恳,倒也说了些真话“金陵木作,讲究‘藏巧于拙’。你们北工太显刀锋,适合王府衙门,却不合江南文人的含蓄脾胃。”
二是重新调整铺面陈列。将那些繁复雕花的家具往后挪,前面摆上线条简洁的明式款。又请人写了幅对联挂在门口“木有本性顺纹而治,匠无定法因材施工”。这是从现代设计理念里化出来的——强调材质本身的美。
三是让匠人连夜赶制那两方黄花梨镇纸。他亲自画图青松取黄山迎客松神韵,白鹤姿态参考宋徽宗的《瑞鹤图》。雕工上,要求“浅浮雕为主,重在神似”。
第三日午后,两件事同时生。
陈浩然的回信到了,极简短“已知悉。三日后申时,玄武湖畔‘听雨茶楼’,引见一人。兄勿多问,届时便知。”
几乎同时,那位顾先生去而复返,还带了两位友人。三人对着新陈列的家具啧啧称奇,当场又订了一套茶室家具,定金一百两。
老周收银子时,悄声对陈乐天说“东家,那位穿竹叶青袍子的,好像是江宁布政使司的刘经理……”
陈乐天心中一凛。布政使司掌管一省财政,经历虽是从六品小官,却是实权位置。
而更让他意外的是,顾先生临走时似是无意地说“陈掌柜,福隆木行的胡掌柜,有个表亲在巡检司当书办。做生意嘛,有时难免要拜拜码头。”
这是提醒,也是示好。
陈乐天深揖谢过。转身时,他望见街对面福隆木行的招牌,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硬刀子和软刀子,他大概都见识过了。
三日后,申时初。
陈乐天独自来到玄武湖畔的听雨茶楼。这是家老字号,二楼雅座用屏风隔开,临湖一面是雕花长窗,可望见湖上画舫点点。
他在“松涛”间坐下,点了一壶雨前龙井。
约过了一炷香时间,楼梯传来脚步声。陈浩然先出现,一身青布直裰,比离家时清瘦了些,但眼神更显沉静。他身后跟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面容普通,穿着半旧的藏蓝绸衫,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这是周先生。”浩然简单介绍,“在织造府管些杂务。”
陈乐天起身行礼。周先生拱手还礼,坐下后也不寒暄,直接道“令弟大致说了情形。福隆木行的事,我可传两句话第一,胡掌柜的表亲李书办,上月因贪墨漕粮册费,已被按察使司盯上,不出半月必出事;第二,福隆去年有三批‘御用级’紫檀以次充好,其中一批流入了苏州某位致仕侍郎府中。此事若掀开,福隆招牌难保。”
句句要害,字字见血。
陈乐天背后凉,不是怕,而是惊——这位周先生能轻描淡写说出这些,绝非“管些杂务”那么简单。更让他心惊的是浩然的处境来金陵才多久,就能接触到这等人物?
“周先生大恩,晚辈不知如何报答。”陈乐天诚恳道。
周先生摆摆手“不必。我与今弟有旧,顺水人情罢了。”他抿了口茶,话锋一转,“不过陈某倒是好奇——你们北地来的商号,为何偏要做紫檀这趟浑水?金陵木行百年格局,外来者多半铩羽而归。”
陈乐天心念电转,决定吐露几分真意“回先生,晚辈做紫檀,并非只为牟利。家父常说,木有木性,人有人格。紫檀质地坚硬、纹理沉静,历百年而不腐,恰如君子之德。如今市面紫檀家具,多追求奢靡雕饰,反而掩了木料本真。晚辈想做的,是‘让木说话’的家具。”
“让木说话……”周先生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异彩,“有意思。你铺子门口那对联,也是这个意思?”
“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