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板这宅子置办得不错。”来人微微一笑,自行在上坐下,“鄙姓郭,在内务府当差。”
“郭管事大驾光临,蓬荜生辉。”陈文强示意上茶,“不知深夜到访,有何指教?”
郭管事接过茶盏却不饮,用杯盖缓缓拨着浮叶“指教不敢当。只是近来听人说,陈老板的蜂窝煤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连怡亲王府都用上了,实在令人佩服。”
“糊口的小买卖,仰赖各位主顾抬爱。”
“小买卖?”郭管事轻笑一声,“西山三个煤窑,城里两处作坊,日进斗金,这若还是小买卖,京城大半商铺都得关门了。”
陈文强不接话,只静静看着对方。
郭管事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明人不说暗话。陈老板,你的生意挡了不少人的路。刘掌柜怎么死的,想必你也猜得到一二。今日我来,是给你指条活路。”
“愿闻其详。”
“九贝勒爷听说你是个能人,有意招揽。你把煤窑和作坊的六成股献上,贝勒爷保你生意畅通无阻。日后内务府的采买,宫中炭敬,少不了你的份。”郭管事顿了顿,声音压低,“至于怡亲王那边……贝勒爷自会替你周旋。”
厅内只闻炭火噼啪。
陈文强忽然笑了“郭管事,陈某是个粗人,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我知道一个理儿——脚踩两条船,容易掉水里。”
郭管事脸色一沉。
“王爷待我不薄,陈某虽是个商贾,也知‘信义’二字怎么写。”陈文强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来客,“烦请转告贝勒爷陈某的生意,永远敞开与任何人公平买卖。但若是想强取豪夺……”
他转过身,脸上笑容已收,眼神是穿越前在谈判桌上逼退对手时的锐利。
“陈某虽是小民,却也读过几本书。《大清律例》里,私占民产该当何罪,想必贝勒爷比陈某清楚。若真闹到御前,陈某大不了舍了这份家业,也得讨个公道。”
郭管事霍然站起,脸上青白交错“好,好!陈文强,你有胆色!咱们走着瞧!”
马车碾雪而去的声音渐远。
林婉从屏风后转出,脸色苍白“你把他得罪死了。”
“不得罪,他就能放过我们?”陈文强重新坐下,揉了揉眉心,“婉娘,咱们现在就像抱着金砖走夜路。要么把金砖分出去大半求平安,要么……”
“要么怎样?”
“要么把夜路走成阳关道,让谁都不敢拦。”
又三日,陈文强接到怡亲王府的帖子王爷请他去西山别院赏梅。
帖子是陈静姝带回来的——她这半月每隔三日去王府教一位小格格弹筝。“爹,送帖子的嬷嬷说,王爷近日得了一幅唐寅的真迹,想请您品鉴。”
陈文强心知,品画是假,谈事是真。
西山别院位于香山脚下,原是前明某位驸马的庄园,后被康熙赐予胤祥。陈文强的马车到达时,已是午后。雪后初晴,满山皑皑中点缀着点点红梅,确实雅致。
胤祥在暖阁见他。这位以“侠王”着称的皇子今日穿常服,外罩银狐皮斗篷,正俯身赏玩案上一盆素心腊梅。
“文强来了?坐。”胤祥头也不抬,“你瞧这梅,枝干嶙峋却暗藏生机,像不像你现在的处境?”
陈文强心头一跳,躬身道“王爷慧眼。草民近日确实遇到些麻烦。”
胤祥这才直起身,示意侍女上茶。“老九的人找过你了?”
“是。内务府郭管事。”
“你怎么答的?”
“草民说,只愿公平买卖,不敢高攀。”
胤祥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大笑“好个‘不敢高攀’!你这推脱说得妙。”他敛了笑容,踱步到窗前,“老九经商的手伸得是长了点。不过你放心,他暂时动不了你。”
陈文强不解。
“你那煤炉,前几日太后宫里也用了。”胤祥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太后有咳疾,往年烧炭总嫌烟气呛人。你那带‘风道隔板’的炉子,烟少,暖和,老太太喜欢得很。昨日还问起是谁琢磨出的这巧物。”
一股热流涌上陈文强心头——这是意外之喜,更是护身符!
“当然,太后不会亲自过问商贾之事。”胤祥坐回主位,“但这份‘喜欢’,就是你的保命符。老九再贪,也不敢在这当口动太后赏识的人。”
“王爷提点之恩,草民没齿难忘。”
“别忙着谢。”胤祥摆手,“我叫你来,是另有事。开春后,我要去一趟江南督办河工。你那煤炉若能再轻便些,方便水路运输,或许沿河工地上能用。”
陈文强瞬间领会这是官方的、光明正大的订单!一旦接下,他的生意就不再是“私采煤矿的暴户”,而是“承办官务的皇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