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强看着弟弟眼中急切的光,心里一阵复杂。文翰天资聪颖,在官学里成绩优异,先生说他明年乡试有望中举。可这孩子对科举兴趣缺缺,反而痴迷于机械和工匠之术,常泡在煤场里跟着老师傅捣鼓设备。
“重力选煤需要建水槽和配套的筛分设备,没三个月下不来。”陈文强摇头,“而且现在最紧要的不是技术,是——”
“是有人要整咱们。”文秀接过话,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今天古筝课下课,李侍郎家的二小姐偷偷塞给我的。”
纸上抄着一打油诗
“陈家煤,黑如鬼,熏完屋子熏人肺。王爷单,吃得肥,不知百姓夜咳泪。”
文秀的声音有些颤“李二小姐说,这诗已经在西城几个茶馆传开了。编曲儿唱呢。”
砰!
文翰一拳捶在桌上,碗碟跳起“肯定是永丰窑那帮人搞的鬼!我明天就去砸了他们的招牌!”
“坐下!”陈文强喝道。
少年梗着脖子,眼眶却红了“哥!咱们辛辛苦苦干出来的生意,他们就使这些下作手段!你忍得了,我忍不了!”
“忍不了也得忍。”陈文强声音冷下来,“你去砸招牌,明天顺天府就能把咱们煤场封了。文翰,你十六了,该知道这世上有些仗,不是靠拳头打的。”
“那靠什么?靠求人吗?”文翰猛地站起,“我知道,哥你又想去找怡亲王对不对?是,王爷一句话,什么永丰窑、永盛窑,全都得趴下!可然后呢?全京城都会说,陈家就是靠抱大腿起来的暴户!咱们这半年挣来的脸面,就值王爷一句话?”
话像刀子,捅进了最敏感的地方。
陈文强沉默地看着弟弟。文翰胸脯起伏,说完似乎也有些后悔,但倔强地别过脸。
“文翰,”良久,陈文强缓缓开口,“你说得对,靠山山会倒。但你知道咱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时间。”陈文强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中的陈家宅院,廊下新挂的灯笼着暖光,这是他三个月前刚添置的,“改进技术要时间,建立口碑要时间,让工人适应新规矩也要时间。而现在,对手不会给咱们这个时间。”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弟妹
“怡亲王这条线,该用的时候必须用。但不是去求他压人——是借他的势,换一个喘息的机会。文秀,明天你去王府一趟,就说咱们新制了一批‘清香煤’,专门加了柏叶和松针粉末,燃烧时有淡香,想请福晋试用。”
文秀眼睛一亮“哥的意思是……转攻高端?”
“对。普通煤市场让出一部分,咱们做王府、大户的特供。”陈文强走回桌边,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煤要精洗,包装要用特制的纸袋印上陈家徽记,每袋附一小包香料——这些事文秀你来办。文翰,你的任务是十天之内,把简易的湿式除尘装置搞出来,钱不够从家具生意那边调。”
文翰的火气下去了,思路被带了起来“湿式除尘……是不是在破碎煤块的地方设水帘?我明天就找铁匠打配件!”
“那我呢?”文佑举起手。
陈文强揉揉小弟的头“你好好念书,就是帮大忙了。”说着,他从怀中取出那封匿名警告信,摊在桌上,“还有这个——你们怎么看?”
三人传看一遍,脸色都凝重起来。
“这不是商业对手的风格。”文秀最先开口,“太文绉绉了,像……像师爷的手笔。”
文翰补充“而且‘慎行慎言’这四个字,像是知道咱们要做什么,提前警告。”
陈文强点头。这正是他最担心的——警告信可能不是来自商业对手,而是来自官面。陈家最近风头太盛,一个毫无背景的平民之家,短短几年涉足紫檀、煤炭、文教多个领域,还搭上了怡亲王。朝中那些眼睛,恐怕早就盯上了。
“哥,”文秀忽然轻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这生意真的做不下去了,咱们退回紫檀家具,行吗?”
问题问得小心翼翼,却问出了陈文强心底最深的恐惧。
退回去?
退不回去了。
煤炭生意像一辆狂奔的马车,拉着整个陈家往前冲。煤场养活着六十多个工人和他们的家庭,关联着骡马行、包装行、运输行十几家生计。王府的订单签了,渠道铺开了,名声打出去了——所有这些,都成了沉没成本,也成了枷锁。
更别说,他心底还藏着更大的野心以煤为基,积累资本,然后涉足更多现代工业的雏形。他知道玻璃的配方,知道简易蒸汽机的原理,甚至琢磨过如何改良纺织机。这一切的前提,是足够的资金和势力。
而煤炭,是眼下最快的那条路。
“睡吧。”陈文强最终只说了一句,“明天各自去忙。记住,无论生什么,陈家人在外必须一个声音。”
弟妹们散了,桌上的菜已经凉透。
陈文强独自坐了很久,直到烛火噼啪一声炸了个灯花。他起身想去添茶,忽然听见前院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三爷!三爷不好了!”是老徐的声音,隔着几进院子都能听出惊慌。
陈文强心里一沉,快步穿过庭院。门一开,老徐几乎是跌进来的,棉袍上沾着煤灰,脸上有道血痕。
“煤场……煤场被砸了!”
子时的煤场,火把照得如同白昼。
陈文强站在一片狼藉中,指尖冰凉。破碎的木槽、掀翻的煤堆、被砸烂的筛网……最扎眼的是院墙上那行用红漆刷出来的大字
“黑心窑,滚出西山!”
二十多个伙计或坐或站,大多挂了彩。护院头子王猛胳膊缠着布带,血迹渗出来,见到陈文强便单膝跪下“三爷,是我失职!对方来了三十多人,全是练家子,我们……我们没挡住。”
“人什么时候来的?怎么动的?”陈文强声音平静得可怕。
“亥时三刻。直接从大门闯进来,见东西就砸,但……”王猛犹豫了一下,“但不抢钱,也不伤人要害。领头的那个黑脸汉子还说……说这只是‘开胃菜’,让三爷您识相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