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老师傅累得说不出话,只互相拍了拍肩膀。学徒们东倒西歪地靠在墙角,有几个已经打起了鼾。
陈文强一件件检查过去。手抚过光滑的木面,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明日交货,才是真正的难关。内务府那帮人,会认这种“简化”的工艺吗?那些被抢了生意的造办处,会善罢甘休吗?还有在暗处窥伺的对手,又会出什么招?
“二哥。”陈秀云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福晋那边回话了,说她明日会派两个嬷嬷同去内务府,算是做个见证。”
陈文强点点头。王府福晋肯出面,已是天大的情面。可宫廷里的漩涡,哪是两个嬷嬷能镇住的?
“秀云,咱们家的古筝课,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学生?”
陈秀云想了想“倒是有一位,是内务府一位主事的侄女,来了三四回,学得挺认真。二哥是怀疑……”
“不是怀疑,是多留条路。”陈文强压低声音,“明日若顺利便罢。若有不顺,或许需要有人递句话。”
腊月二十五,晨。
天空阴沉,飘起了细雪。十六件器物用厚毡包裹,装上六辆大车。陈文强与陈文翰亲自押车,朝着皇城方向驶去。
雪越下越大。车轮碾过积雪,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陈文强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作坊。
这一趟,是福是祸?
内务府衙门在皇城东北角。车到门前,早有太监候着。验过怡亲王府的文书,器物被一抬抬搬进侧院敞厅。
厅内已坐着几人。上是一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眯着眼,手里转着两个核桃。左右各坐着两名官员模样的人,其中一个陈文强认得——是京城木器行会的副会长,姓胡。
胡副会长见他进来,嘴角扯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老太监慢悠悠开口“陈东家是吧?殿下举荐的人,咱家自然信得过。不过嘛,宫里的器物有宫里的规矩,咱得先验验。”
他一挥手,几个小太监上前拆开毡布。
紫檀器物露出的刹那,厅里静了一瞬。老太监眯着的眼睁开了些,胡副会长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
“这……”一名官员站起身,走近围屏细看,“这纹样……是不是太简了些?”
老太监却缓缓起身,走到一扇屏风前,伸手摸了摸雕花处“料子是上好的金星紫檀,油性足。这做工……”他屈指敲了敲榫接处,声音沉实,“倒是扎实。”
胡副会长忙道“刘公公,年例器物向来是江南造办处的差事,讲究的就是个‘精雕细琢’。这般简素,恐怕……不合规矩吧?”
刘公公没理他,转头看向陈文强“陈东家,说说你的想法。”
陈文强躬身“回公公的话,紫檀木纹路天成,如云如瀑,过分雕琢反倒掩了本色。晚辈以为,宫廷器物贵在庄重大气,而非繁冗堆砌。且这批是急补之用,若按常法,断不可能七日完成。如今这般,既保全了紫檀天然之美,又赶上了工期,两全其美。”
“狡辩!”胡副会长冷笑,“分明是手艺不精,赶工敷衍!”
“是不是敷衍,试试便知。”陈文强不慌不忙,走到一具多宝阁前,“这套多宝阁,榫卯皆可拆卸重组。公公若不信其牢固,可命人拆开再装。”
刘公公眼中精光一闪“哦?”
他使了个眼色,两个小太监上前,按照陈文强的指点,小心翼翼卸下几块侧板。榫头退出卯眼时,出清脆的“咔”声,严丝合缝,无半分松动。
再装回去,依然稳固如初。
刘公公点点头“有点意思。”他坐回太师椅,核桃转得哗哗响,“东西咱家收了。不过嘛……”
他拖长了音。陈文强的心提了起来。
“内务府有规矩,民间承办宫务,需有行会作保。”刘公公看向胡副会长,“胡会长,你们木器行会,可愿为陈家作保啊?”
胡副会长皮笑肉不笑“这个嘛……陈东家虽手艺不错,但毕竟入行时间短,又非行会正式成员。这作保之事,还需行会诸位理事商议才是。”
话里话外,就是卡着。
陈文强袖中的手攥紧了。他早料到这一出,却没想到对方如此明目张胆——当着刘公公的面,也敢使绊子。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脚步声。一个青衣小太监匆匆进来,在刘公公耳边低语几句。
刘公公脸色微变,再看陈文强时,眼神复杂了几分。
“罢了。”他摆摆手,“既是殿下举荐,保不保的,也不过是个形式。胡会长,你们行会若不愿担这干系,咱家自己担着便是。”
胡副会长脸色一变“公公,这不合规矩……”
“规矩?”刘公公斜睨他一眼,“宫里急用,殿下催办,这就是最大的规矩。还是说,胡会长觉得,咱家的话不算规矩?”
话说到这份上,胡副会长只能咬牙低头。
手续办完,已近晌午。陈文强走出内务府衙门时,雪停了,云层间透出些许惨白的天光。
陈文翰长舒一口气“总算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