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抚慰之后,他们莫名其妙地开始解开绳索。“他们刚刚比划是想要把我们吊死吗?”巴纳德消极地开玩笑,几乎要大叫起来。然而那群领路人没过多久就让众人知道他们并没有恶意,只不过是用以往爬山的方法将大家系在一块儿。三位同伴见康维娴熟地把绳子系上,便更加敬佩他。因此大家都同意听他的指挥。
藏民在队伍中负责打头阵以及殿后,康维和马林森紧挨在一起,巴纳德和布林克罗紧跟其后。康维察觉到,这群藏民在他们的领头人睡觉时愿意暂时接受他的指挥。他早已习惯担任临时的话事人。假如出现什么困难,他可以号施令和增加队伍的信心。作为曾经顶级的登山家,如今的他威风不减当年。“你要好好照看巴纳德。”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布林克罗小姐说。她闪烁其词地回答:“我会尽力的,但你要知道,这是我第一次被绳子绑住。”
接下来的一段路有时会不好走,可是走得比想象中容易得多,不再像先前快要把肺炸掉那样。这是一条贴近悬崖峭壁上的“Z”字形岩石小路,岩壁高耸,被云雾环绕着,看起来高峻且深邃。这些云雾有可能和善地掩饰了下方那无尽的深渊,但康维擅长推断所在的高度,也热衷于考察所处的环境。
山路的宽度只有两英尺左右那么窄小。轿夫们抬着轿子大步流星地走在这种山路上,熟练得似乎打着瞌睡也能走过,康维等人对此羡慕至极,坐在轿子上的老者一直安定地睡觉,着实令他敬佩。这群藏民也非常值得信赖,当他们看见小径逐渐变宽、坡度慢慢朝下的时候,样子变得更加兴奋。此时,有的藏民唱起了歌,康维从这婉转的山间小曲中联想到马斯纳为西洋芭蕾舞创作的管弦乐章。雨停了,温度上升,山路变得更容易走。“瞧,仅仅是我们自己的话绝对找不到这条路。”康维说,想要使气氛轻松一点,但是他的话对马林森毫无安抚作用,的确,他早已被吓坏了,最难行走的路途已经过去,他认为前路会更加艰险。“我们是不是迷失得越来越深了?”他尖酸地说。小路一直向前延长,山坡变得陡峭起来。突然,康维看到一些地方长着火绒草,这意味着条件即将变好。但是在他将此事说出来之后,马林森倒是越来越慌乱:“上帝啊,康维,你是觉得自己在阿尔卑斯山闲逛吗?我想了解一下,地狱的厨房到底是什么样的?我们去到那里之后有什么行动方案?我们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康维从容地回答:“如果你拥有和我相似的经历,你就会知道,有些时候什么都不做才是生活中最惬意的事情。灾难来临时,要懂得顺其自然。打仗也是这样。假如新奇的感受可以作为困境的调味料,这也算是一件好事。”
“我讨厌你这一番高深的话。巴斯库尔生动乱的时候,你可没有这想法。”
“不是的,只是当时的我认为自己可以依靠自身力量扭转事情的展态势。但这一次,起码至今我还没遇到合适的时机。要是非得说个理由,我认为我们既然来到了这里,那就顺其自然吧。在我看来,这件事可以说是很平淡的。”
“我还以为你早已清楚地知道,按照原路返回是极其困难的事。我还观察到,我们已经顺着峭壁走了一个多小时。”
“其实我也现了。”
“是吗?”马林森激动地咳起来,“我质疑这里所有的事情。我认为我们做的,压根比不上那些人对我们的摆布。他们正带着我们陷入绝境。”
“即使他们真的要这样做,我们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我明白那是肯定会的,这已经无力回天了。我只是担心结局不如你所想象的那样放过你。我永远无法忘记前两日我们还在巴斯库尔领事馆里工作着,之后生的所有事情,我难以接受。我感到非常抱歉,我是慌张过度了吧。如今我总算知道,与战争擦肩而过是多么幸运。我感觉我的情绪和举止变得不正常,四周的一切都失常了。我这样与你交谈确实有些粗鲁。”
康维摇头:“我亲爱的小伙子,你并没有不正常。你才24岁,现在处于两英里半的高空,这些情况使你感到不舒服。我觉得你在这次痛苦的磨炼中表现得非常出色,比我在你这个年龄段时做得要好。”
“但是你不认为一切事情都混乱了吗?我们是怎样飞越高山的,又是怎样在狂风中煎熬和等候的,还有那尚未交代一切就死去的飞行员,然后就是这群人。仔细想想,莫非这不像一场噩梦一样让人感到不可思议吗?”
“是啊,当然是这样。”
“那么,我希望我可以知道,你为什么对任何事情都能表现得如此淡定。”
“你是真的想要知道吗?如果你想听,我可以和你聊聊,但你也许会觉得我对这个社会相当不满,原因是我可以回想到许多噩梦一般的体验。可是世上并非只有这个地方会令人疯,马林森。如果你一定要说到巴斯库尔,那好吧,你能不能想起,在离开巴斯库尔之前,那些为了夺取情报的革命者是如何迫害他们的俘虏?一般是先严刑拷打,接着用冷水泼,非常有效。这是我见过的最滑稽、最恐怖的事情。另外,你记不记得,我们离开前接到的最后一条消息?那是一条接力信息,来自曼彻斯特的一家纺织品企业,他们想要了解如何打开巴斯库尔的紧身胸衣销售市场!你说说,这荒不荒唐?相信我吧,也许我们到达这个地方后,最可怕的事情就是从一种疯狂转变为另一种疯狂而已。从战争的角度来看,假如你处于那样的情景中,你也会和我一样懂得在恐惧面前百般忍耐。”
说到这里时,他们的悄声谈话被一条突如其来的短途上坡路给打断了,这条上坡路使人筋疲力尽,只不过走几步路就和之前一样费劲。结束这段路途之后就是平缓的地势了,人们走出迷雾,步入阳光之下。前方不远处,巍然耸立着香格里拉寺。
康维第一次见到香格里拉寺时,觉得它就像飘浮闪烁的美丽风光,在这需要承受缺氧煎熬的荒芜处境中显得格格不入。这奇异的景观的确让人感到震惊。
紧挨着山峰的是一片瑰丽多彩的亭台楼阁,不同于莱茵城堡表现出来的孤傲和神秘的感觉,它们如同开在悬崖边上的花,精美绝伦,华美典雅。
一种庄严的情愫促使康维的目光随着蓝灰色的房顶往上延伸至灰色的岩堡,像格林德尔瓦尔德那样壮观富丽。向远处看去,卡拉卡尔雪峰上赫然耸立着熠熠生辉的金字塔。康维觉得,这应该就是让世人惊叹不已的雪山美景吧。他更深入地联想到一望无际的积雪平原和冰川就是守护岩堡的墙。可能某一天,整座山轰然倒塌时,半数的冰川会落入山谷之中。他惊讶地想着,在探险的过程中体验恐慌感,是一件舒服而又刺激的事。
向下望去是一片迷人的风光。悬崖峭壁几乎是垂直的,形成一个天然的缝隙,这也许是上古时期某次地壳变动之后产生的。
山谷的底部非常深,满眼都是翠绿色,风受到阻隔,雄伟的喇嘛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所有事物。康维想,这个处所真是太令人心旷神怡了。就算有人居住在这里,远处难以攀爬的高山肯定会使他们与世隔绝,仿佛寺庙是唯一可以通行的出口。
康维凝望着山谷,一丝慌张和焦虑涌上心头。马林森的担忧也不容忽视。可是这种感觉一眨眼就没了,一种更加神秘的感觉迅向他袭来。一种历尽艰辛到达世界尽头,抑或是人生最终着落的深邃且虚幻般的感觉。
他已经想不起他们几人是如何抵达寺庙的,也可以说他记不清寺庙里的人是如何招呼他们的,给他们解开绳子,带他们到寺庙管区中。
空气稀薄,加上湛蓝的天空,营造出梦幻般的感觉。他每呼吸一次,就会感受到一种类似被麻醉一样的平静,就连马林森的忐忑、巴纳德说的有趣的话和布林克罗小姐面临困境时表现出来的妇人姿态,都被他全然抛之脑后。
康维迷迷糊糊地回忆起,当宽阔而又暖和、整洁的寺庙出现在他眼前时,他很吃惊,可是他来不及继续欣赏,因为那个从轿子上下来的中国人要带他们去参观其他不同类型的阁楼厅室。“我一定要道歉,”他说,“在路途中对大家照顾不周,原因是那样的行走让我感到不适,我必须要照顾自己。我觉得你们应该不会太疲惫吧?”
“我们这一路上可不太容易啊。”康维困乏地笑着回答。
“真不错。请跟我来,我带你们去参观居住的地方。你们可能想要洗澡。这里的设备比较简陋,但算得上完好。”
话说至此,气喘吁吁的巴纳德笑了笑:“好的,”他喘着粗气说道,“但是我依然不太喜欢这儿的气候——感觉胸口像被空气堵着——然而,窗外的景色真他妈的不错。我们几个人要排队洗澡吗?或许这是一所美式酒店?”
“我想你们将会感觉到一切都非常顺心,巴纳德先生。”
布林克罗小姐重重地点头:“希望是这样,真的。”
“洗过澡之后,”中国人继续说道,“如果大家能赏脸,可以和我一同进餐,这样我将感到很荣幸。”
康维有礼地应承。唯独马林森对这件意外的好事不做任何表示。他和巴纳德同样都被高原反应折磨着,这下他吸了一口气说道:“洗澡之后,假如你不介意,我们就计划一下怎样离开这地方,越早商量越好,我很在意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