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电话响起的时候,指挥所里所有人都僵了一下。
那部电话摆在主控台正中央,暗红色的塑料外壳,拨号盘很大,没有铃——只有一个小红灯在闪烁,像一颗在黑暗中突然睁开的、警觉的眼睛。它连通北京,专线,不经总机,直达最高决策层。
楚风盯着那个闪烁的红灯看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听筒。听筒很沉,塑料壳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纹,是上次挪动设备时不小心磕到的,一直没换。
“我是楚风。”
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指挥所里显得异常清晰。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连呼吸都放轻了。
听筒里传来电流的沙沙声,很轻,像远方的潮汐。然后是一个沉稳的、略带南方口音的声音
“楚风同志,你和同志们,准备好了吗?”
没有寒暄,没有称呼职务,开门见山。
楚风挺直了背“报告长,一切准备就绪,没有问题。”
“有没有最后的问题?”那声音问,语气平和,但每个字都像经过了仔细斟酌。
楚风的目光扫过指挥所。老谢正用手帕擦眼镜,擦得很慢,很仔细;小王坐在控制台前,背挺得笔直,但肩膀在微微抖;通讯兵小杨咬着下嘴唇,眼睛死死盯着电键,好像那东西下一秒就会跳起来。
“没有。”他说,“所有系统检查完毕,所有人员就位。全体参试人员,决心已定,等待命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长得像几个世纪。楚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着耳膜。他下意识地用左手握紧了口袋里那对核桃,握得指节白。
然后,声音再次响起
“好。我们相信你们。按计划执行。”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声音更沉了些
“记住,无论结果如何,国家和人民,都感谢你们。”
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
忙音在听筒里单调地响着。楚风慢慢放下听筒,塑料外壳碰到桌面的声音“嗒”的一声,在寂静中像一声惊雷。
“部长……”老谢轻声问。
楚风抬起头,看向墙上的电子钟。
红色数字显示o7:13。
距离起爆,还有四十七分钟。
“各就各位。”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最后一遍系统自检。”
命令下达,指挥所重新活过来。键盘敲击声,仪器启动声,低声的确认口令。但空气里的那种绷紧的张力,不但没有缓解,反而更紧了——就像一根已经拉到极限的橡皮筋,再多一丁点力就会崩断。
楚风重新坐下,翻开检查清单的最后几页。纸页边缘被他手指摩挲得起了毛,几乎要透明了。他用钢笔在最后几项上打钩,动作很慢,很稳。
o7:25。
距离起爆还有三十五分钟。
气象组的报告突然传来,是通过内部通话器,声音急促
“指挥所,气象组紧急报告!铁塔上空……出现逆温层!低空,厚度约三百米,正在快形成!”
楚风手里的钢笔停住了。
“说清楚。”他抓起通话器。
“雷达回波显示,铁塔正上方两千米以下,温度随高度升高而不是降低。这种情况……这种情况会严重影响爆炸烟云升空!放射性尘埃可能无法扩散,会……会沉降在试验场附近!”
通话器里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
指挥所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核爆炸产生的蘑菇云需要上升气流将其托举到高空,让放射性物质在高空稀释、飘散。如果遇到逆温层——暖空气压在冷空气上面,像个盖子——烟云就冲不上去,会在低空徘徊,甚至下沉。
后果不堪设想。
“什么时候现的?”楚风问,声音依然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