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梦之《昭和五分钱》
我的名字叫中村一郎。现在他们都叫我药鬼一郎。
横滨的西区有一片废墟,我住在其中一栋半塌的木屋里。
屋顶漏雨的时候,我就把铁皮桶挪到漏水的地方。
铁皮桶是去年从联军垃圾堆里捡来的,上面还印着“un“两个字母。
今天是昭和二十二年三月十七日。
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昨天领了工钱,今天该去找山田买药了。
山田的铺子开在黑市的尽头,用军用帐篷搭的。
他总穿着旧军裤,腰带上别着刺刀,说是防身用。
我去的时候,他正在数钞票,手指蘸口水的声音像老鼠在啃木头。
“老价钱。“他把棕色药瓶推过来,瓶身上还贴着“突击锭“的标签。
我数了八百日元给他。
这些钱够买三十斤大米,或者让我做三天正常人。
回去的路上经过邮局,看见一个老太太在买邮票。
她掏出五钱硬币,就是那种最小的铜板。
我突然想起那年春天,也是这样的五钱邮票,把我送去了中国。
我家在青森种苹果。
父亲说,我们的苹果园传了四代。
开春,积雪还没化尽,邮差骑着自行车来了。
车铃铛叮铃铃响,像在报丧。
“中村家的一郎,“邮差把明信片递给我父亲,“恭喜啊。“
那张明信片很薄,纸色黄。
右上角贴着五钱邮票,图案是樱花。
就为了这五钱,我要去打仗了。
母亲连夜给我收拾行囊。
她把祖父的肋差用油布包了又包,塞进背包最底层。“武夫,“她说,“宁可玉碎。“
我那时不懂玉碎是什么意思。后来在南京,看见一个中国兵抱着炸药包冲过来,我才明白。
那天我吞了第一颗特攻丸,药劲上来时,整个世界都是红的。
在满洲,我们睡在帐篷里。
半夜总能听见狼嚎。
班长说那不是狼,是野狗在啃尸体。
他说这话时,正就着煤油灯擦军刀。
刀身上映出他变形的脸,像鬼。
有个叫小林的新兵,和我同乡。
他总说梦见家乡的苹果花开了,白茫茫一片。
后来他死在徐州城外,肠子流了一地。
临死前他抓着我的手说:“一郎,帮我看看今年的苹果花。“
我没告诉他,我们村的苹果树都被征用去造船了。
在南京的时候,我们吃过一种叫“特攻饭“的东西。
米饭里掺了碎肉,后来才知道那是人肉。
中队长说,吃了这个就能变成鬼,不怕死。
我吞了两大碗,又吃了特攻丸。
那天我杀了多少人?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