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听见里面传来惨叫声,像被烫死的老鼠。
也有人说看见黑烟滚滚,烟里飘着烧焦的和服碎片。
幸子抱紧怀里的孩子。
孩子的皮肤很白,白得像雪。
这白让她害怕,让她想起那些白人士兵苍白的躯体。
她望着东京方向升起的黑烟,浑身抖。
她知道,如果不是这个意外降临的孩子,她现在可能已经化作了缕缕青烟。
望会笑的时候,幸子带她去看樱花。
今年的樱花开得特别盛,一树一树的,像在为什么人送葬。
武夫坐在轮椅上,把联军扔的传单折成纸飞机。
传单上印着英文和日文,说要建设民主的新日本。
纸飞机在空中打几个转,最后都落在废墟上。
母亲上个月走了,走得很安静。
临终前她握着幸子的手说:“活着就好。“
她的眼睛望着窗外的樱花树,那树上停着一只乌鸦,乌鸦的羽毛黑得亮。
是啊,活着就好。
回到东京后,幸子在纺织厂找到工作。
车间里弥漫着棉絮,女工们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工头是以前常去慰安所的熟客,他总是借故接近幸子,手在她身上不安分地游走。
“听说你生了个杂种?“他猥琐地笑着,“要是没钱养,可以卖到妓院去。“
幸子紧紧抱住怀里的望,像护崽的母狼。
最让幸子心痛的是,望渐渐长大了,开始懂得周围人异样的目光。
“妈妈,为什么他们叫我杂种?“望哭着跑回家,小脸上满是泪痕。
幸子把女儿搂在怀里,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想起那些美国大兵狰狞的面孔,想起慰安所里暗无天日的日子,想起这个吃人的世道对女人无尽的摧残。
“因为。。。这个世界病了。。。“她轻声说,抚摸着女儿卷曲的头。
昨夜,幸子又梦见那片樱花林。
在梦里,武夫的腿还好好的,美智子穿着漂亮的和服,父亲微笑着朝她招手。
可是当她醒来,看见的依旧是漏雨的屋顶,听见的依旧是母亲的咳嗽和弟弟的梦呓。
望在她怀里睡得正香,小脸上还挂着泪珠。
幸子轻轻吻了吻女儿的额头,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奶香。
昨夜又梦回学生时代。
樱花道上,武夫双腿完好地追着蝴蝶,美智子穿着水手服在远处招手。
可转眼间蝴蝶变成燃烧的传单,美智子的笑容腐烂成骷髅。
幸子惊醒时,望正趴在她胸口酣睡,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像极了那些飘零的樱花瓣。
今晨送望去学堂时,看见路旁的樱树又结了花苞。
今年的花蕾格外红艳,像是用血浸过。
武夫照例在院里扔纸飞机,最新折的那架翅膀上写着“终战诏书“的片段。
纸飞机在空中打了几个转,最终卡在枯树枝桠间,像悬在昭和年间的最后一具尸。
幸子望着那摇摇欲坠的纸飞机,忽然觉得这二十年的光阴都成了黄粱一梦。
只是灶上熬着的米粥还在咕嘟作响,提醒着她:梦醒之后,仍要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继续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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