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像长了翅膀。不一会儿,卖菜的放下担子,黄包车夫停下车,店铺伙计扒在门口,连附近楼上的窗户都一扇扇打开了。孩子们挤在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圆。
戏开场了。
第一场“家园”,二胡拉出平和的调子。石头和妹妹春妮帮娘晾衣服,商量着等麦子收了扯新布。老村长蹲在一旁抽旱烟,说“年景不错,人心就稳”。
台下几个从北方逃难来的老人,悄悄抹了抹眼角——这太像他们失去的家了。
接着炮声来了。
逃难,混乱,飞机轰炸。石头娘中弹倒地。
演到石头娘用最后的气力,恍惚着说“儿啊……娘给你烙饼吃”时,台下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出压抑的、此起彼伏的抽泣声。一个老太太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我那苦命的儿啊……娘也想给你烙饼啊……”
石头跪在“母亲”身边,无声颤抖。那种悲伤太过真实,好几个汉子别过脸去,不忍看。
难民营粥那场,石头捧着碗狼吞虎咽,呛得满脸是泪却不肯停。台下有个妇人突然放声大哭:“我的娃……要是能等到这一天……”
最震撼的是结尾。
伤兵老郭对石头说:“光等着人粥,救不了命,更救不了国。咱得自己长出力气,把粥的鬼子打跑,把砸烂的锅台重新垒起来!”
石头决定参军。临行前,他对着乡亲们——也对着台下黑压压的观众——说:
“我去打仗,不是为了当啥英雄,给啥人看。”
“是为了,让咱春妮这样的女娃,以后不用再逃难,能在学堂里念书识字;”
“是为了,让咱村长这样的老人,能安安生生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不用怕天上掉炸弹;”
“是为了,让每一个像咱爹、咱娘一样勤勤恳恳的中国人,往后都能挺直腰杆,在自己的土地上,种自己的粮,吃自己的饭,堂堂正正地活得像个人!”
每一句,都是大白话。
每一句,都砸在人心上。
戏演完了。台下静了足足十几息。
然后,掌声像雷一样炸开,混着哭声、叫好声、擤鼻涕的声音。人们不肯散去,涌上来围住演员。一个挑夫拉着小常山的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兄弟,你演的就是我啊!去年在汉口,我娘就是这么没的……”
卖烟卷的小贩红着眼圈,对旁边人说:“这戏好!说的就是咱们心里头憋着的话!”
更让人意外的是,戏散后,好几个年轻人找到李铁嘴,问能不能也来学戏。
“我们想演这样的戏!”一个学生模样的青年激动地说,“演咱们自己的事!”
李铁嘴看着站在人群外的贾玉振,忽然分开众人,走到他面前,深深一揖:
“贾先生,你让我这老戏子,重新明白了唱戏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祖师爷的规矩,是为了台下这些哭着笑着的老百姓。”
夕阳西下,贾玉振和苏婉清走在回阁楼的路上。
街边的茶馆里,人们还在热烈地讨论着刚才的戏。他们用戏里的词儿,说自己的事儿:“咱也得‘长出力气’!”“对,不能光等着!”
苏婉清轻声说:“听见了吗?戏里的话,活了。”
贾玉振点头。
他看着街边屋檐下,几个孩子正模仿着戏里的动作,一个演石头,一个演春妮,还有一个扮鬼子,嘴里“砰砰”地打着枪,最后“石头”站起来,学着那句“堂堂正正地活着”,虽然稚嫩,却格外认真。
戏台上的《破晓》落幕了。
但另一种“破晓”,正像这春日的夕照,虽然微弱,却坚定地照进一条条街巷、一扇扇窗户、一颗颗曾经麻木或绝望的心里。
贾玉振知道,这粒火种,算是真正撒下去了。
而燎原之势,已在孕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