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他非但没有懊恼,反而就着手上墨渍看了看,竟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无妨!无妨!”他笑声洪亮,震得楼板微颤,“文章如玉,墨点如痣!此乃天赐印记,为我胡风文章添些风骨!哈哈哈哈!”
说罢,他将沾了墨的稿纸小心折好,塞入怀中(不免又染脏了内衫),然后顶着一身淋漓的墨渍,脸上带着几点“风骨之痣”,朝着目瞪口呆的贾玉振和苏婉清挥了挥手,昂挺胸,踩着咚咚作响的步子,下楼而去。
那背影,狼狈又莫名昂扬。
苏婉清半晌才回过神,看着地上狼藉的墨迹和贾玉振无奈的表情,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止不住,弯下了腰,眼泪都笑了出来。
这笑声里,有心酸,有无奈,更有一种对胡风那不改本色、近乎痴狂的文人风骨的深深触动。
小希望也咯咯笑起来,指着门口:“胡伯伯……像唱戏的大花脸!”
小希望的存在,是这沉重岁月里最柔软的一抹亮色,也常常在不经意间,带来直击人心的震撼。
她跟着何三姐学了一口地道又泼辣的重庆话,跟着贾玉振和苏婉清说略带北平腔的官话,语言天赋惊人,常语出惊人,成为“临江阁”公认的“开心果”。
一日,陶行之先生带着满身疲惫与忧思来访。
谈及战时教育之艰难,大量儿童失学,教材匮乏,师资流失,这位毕生致力于平民教育的老人,眉头紧锁,神色黯然,连连叹息。
贾玉振和苏婉清陪着说话,心情也跟着沉重。
小希望当时正趴在床边,摆弄何三姐用碎布头给她缝的一个破旧布老虎,自顾自玩得入神,似乎并未听大人们谈论什么。
陶先生说到动情处,声音哽咽:“……长此以往,我民族之未来,根基堪忧啊!眼下一代若成文盲,何谈明日之建设?我每每思之,寝食难安……”
就在这时,小希望忽然抬起头,放下布老虎,爬到陶行之腿边,仰着那张洗干净后依然有些瘦削的小脸,用她那特有的、混杂着川味与京腔的奶气调子,清晰地说道:
“陶爷爷,莫焦(不要焦愁)!”
童声清脆,打断了沉重的气氛。陶行之一愣,低头看着这个眼神干净的孩子。
小希望伸出小手,似乎想拍拍陶行之的手背以示安慰,继续用她那不伦不类却无比认真的语调说:“等希望长大喽,赚多多的钱,盖好多好多……‘亮堂堂’的大学堂!让所有没得书读的娃娃,都进去!
天天都有‘娃娃餐’吃,吃得饱饱的,长得壮壮的!还要有……有贾叔叔说的那个‘不烧油的长明灯’,晚上看书也不怕瞎眼睛!”
她词汇有限,却精准地复述了贾玉振文章中那些美好的意象——“亮堂堂”、“娃娃餐”、“长明灯”。
这些在成人听来或许带着理想主义色彩甚至虚幻的词汇,从一个历经苦难、眼神纯真的孩子口中,用最朴素、最坚定的语气说出时,却产生了石破天惊般的力量。
陶行之呆呆地看着小希望,看着孩子眼中毫无杂质、全然信以为真的光芒,仿佛看到了自己穷尽一生所追求的那个教育普及、孩童欢颜的未来图景,在一个最微小的生命身上投射出的倒影。
片刻的静默后,这位饱经沧桑、常怀忧虑的老人,眼圈蓦地红了。
他没有笑,而是极其郑重地、缓缓地弯下腰,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握住了小希望那只小小的、还有些脏污的手。
“好……好孩子……”陶行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而上的热流逼回去,“陶爷爷……陶爷爷一定好好活着,活到那一天,亲眼看着我们小希望……盖起那‘亮堂堂’的大学堂!陶爷爷……给你当看门的老头儿,好不好?”
小希望用力点头,笑得眉眼弯弯:“要得!陶爷爷看门,最放心!”
贾玉振和苏婉清在一旁,早已泪盈于睫。
他们知道,小希望的话不过孩童天真烂漫的幻想。
但在这一刻,这幻想比任何雄辩都更有力地刺穿了现实的阴霾,慰藉了一颗忧国忧民的赤子之心。
这或许就是希望本身的力量——它未必能立刻改变现实,却能让在黑暗中跋涉的人,看到前方或许存在的微光,从而获得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战争的阴影从未远离,最直接的体现便是频繁的空袭警报。
每当那凄厉悠长的声音划破山城的雾霭,“临江阁”便会陷入短暂的、训练有素的混乱,然后所有人携老扶幼,涌向附近山壁开凿的公共防空洞。
一次午后,警报来得格外急促猛烈。
贾玉振一把抱起正在午睡、被惊醒后吓得哇哇大哭的小希望,苏婉清则条件反射般扑向墙角那个上了锁的旧皮箱——里面装着贾玉振所有手稿、诗篇,以及苏婉清最重要的画作。她将箱子死死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两人的身家性命。
楼梯上挤满了惊慌的住户。何三姐落在后面,一边催促前面的人快走,一边用她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吼道:“莫挤!莫挤!楼梯要垮!让贾先生苏姑娘他们先走!看到没得?
苏姑娘抱的那个箱箱!里头装的都是将来的‘精神食粮’!比真米真肉还金贵!碰坏了你们赔不起!”
她这话在慌乱中颇有些滑稽,却也道出了实情。
在不少人忙着收拾细软金银时,贾玉振和苏婉清优先保护的,是那些不能吃不能喝、却承载着思想与记忆的纸页。
防空洞内阴暗潮湿,挤满了面色惊恐、喘着粗气的男女老少。
外面隐约传来闷雷般的爆炸声,震得洞顶簌簌落灰。孩子压抑的哭声、女人低声的祈祷、男人沉重的喘息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恐惧氛围中,住在“临江阁”一楼、平日沉默寡言、以卖字画为生的吴老先生,忽然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钱财,不是证件,而是一个简陋的瓦盆,里面是一株养护得极好、叶片青翠、含苞待放的春兰。
方才的奔跑中,老人用身体紧紧护住了它。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吴老先生不顾地上污秽,席地而坐,将瓦盆小心放在膝上,用衣袖轻轻拂去叶片上沾染的灰尘,对着那颤巍巍的花苞,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极其温柔的声音喃喃低语,仿佛在安抚受惊的孩童:
“莫怕,莫怕……炸不到这里……炸不到……乖,回去咱们还得开花呢……要开得香香的,给这乌烟瘴气的世道,添一点清气……”
这匪夷所思的一幕,让原本充满恐惧的防空洞瞬间安静了许多。
人们看着那株在死亡威胁下依然被精心呵护的兰花,看着老人那专注而安宁的神情,某种坚硬而绝望的东西,似乎在心中微微松动。
有人嘴角扯出苦笑,有人眼中闪过泪光,更多人则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莫名松弛了几分。在这朝不保夕的战时,一株兰花的存活与绽放,竟成了对抗毁灭与虚无的、微小却具体的象征。
然而,苦难从不因瞬间的温情而止步。
笑声与坚韧的背后,是依旧硌得人生疼的现实。
空袭过后,走出防空洞,面对的可能是被震碎的玻璃、起火的邻家废墟,以及不知又从何处传来的死伤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