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伯庸摆手,神色却无半分放松,反而更加凝重:“贾先生,虚礼免了。警察只是明面上的第一波。他们扑空,回去必遭斥责,只会更疯狂地搜捕。而更危险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日本特务机关‘菊机关’的暗杀组‘黑鸦’,根据情报,可能已经出动。他们行事,可不像警察这般‘讲规矩’。此地,已是死地,片刻不可留!”
他看向惊魂未定、眼神空洞的王墨水,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王编辑,报社停刊已成定局,恐怕不久还会牵连到你。你必须立刻离开北平,暂避锋芒。”
王墨水猛地抬起头,脸上肌肉痛苦地抽搐着。他看向这间倾注了半生心血、此刻却一片狼藉的报馆,看向脸色苍白的贾玉振,眼中闪过挣扎、不甘、恐惧,最终化为一片惨然的灰败。
他喉头滚动了几下,出一声如同老旧风箱般的嘶哑叹息:“罢……罢……罢……只要能护住玉振你,护住这支笔……这报社,这半辈子经营……老子……我不要了!”
“墨水兄……”贾玉振喉头哽咽,眼圈瞬间红了。他知道,对王墨水而言,这报社比命根子还重。
“甭说了!”王墨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双腿还在打颤,却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用力拍了拍贾玉振的肩膀,那力道轻飘飘的,“留得青山在!老子……我这就回去,带上你嫂子和小崽子,连夜出城,回乡下老家躲躲!
玉振,你……”他声音突然哽住,用力眨了眨眼,“你可得给老子全须全尾地活着!这笔,这魂,不能断啊!”
他知道,自己留下,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累赘和靶子。
此刻,让贾玉振平安脱身,远走高飞,才是最重要的事。这份断腕求生的决绝与悲壮,让贾玉振心如刀割。
事态紧迫,容不得更多儿女情长。林伯庸显然早有周密计划。
“贾先生,耿壮士,我们需即刻动身。路线、接应点、备用身份,皆已安排妥当。”
他语极快,声音压得极低,“从现在起,请二位务必完全听从我的指令。能否将先生您,连同您笔下的精神火种安全带出北平,就在接下来这几个时辰!”
贾玉振重重点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决绝取代。他迅整理了一下内衫,将那份凝聚了无数心血、沾染了无形血迹的《安家记》手稿,以及那本蓝布包裹的血签名册,用油布仔细包好,紧紧贴身藏入怀中。那本册子,此刻重如千钧。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最初梦想、记录了无数个奋笔疾书的不眠之夜、此刻却满目疮痍的杂物间,看了一眼满面悲壮、强忍不舍的王墨水,仿佛要将这一切刻入骨髓。
“走。”
夜色沉黯如墨,寒风砭骨如刀。三人不再多言,借深沉夜色的掩护,如同三缕轻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已成为风暴眼的报馆后院,一头扎进北平城冰冷、复杂、危机四伏的街巷迷宫中。
耿大勇虽赤手空拳,但浑身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目光如最警惕的鹰隼,扫视着每一个黑暗的角落、每一扇可疑的窗户,将贾玉振牢牢护在身侧一步之内,仿佛一堵移动的肉盾。
林伯庸则对北平的胡同经络了如指掌,他专拣那些灯光昏暗、人迹罕至的小道、夹缝甚至半废弃的院落穿行,步履轻捷如猫,落地无声,显示着绝非普通记者的身手。
他们刚刚离开报馆所在的胡同口,转入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突然,林伯庸猛地刹住脚步,同时伸出双臂,将贾玉振和耿大勇死死按在身后一处门洞的阴影里!
“嘘——”他示意绝对安静。
只见对面屋顶上,月光勾勒出两个如同雕塑般的黑影轮廓,正静静蹲伏,面朝的方向,正是报馆后院!
那姿态,那隐匿于黑暗的气息,与方才横冲直撞的警察截然不同,更像……伺机而动的毒蛇,或是等待捕食的夜枭。
耿大勇瞳孔骤缩,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以他的战场直觉,能感受到那两人身上散出的、经过严格训练和血腥洗礼后才有的冰冷杀气。
是“黑鸦”!他们真的来了!而且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若不是林伯庸经验老道,选择了这条迂回隐蔽的路线,他们很可能已经撞个正着!
贾玉振也感觉到了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刚才若是慢了一步,或是按常理直接从大路离开……
三人屏住呼吸,紧贴墙壁,看着那两个黑影如鬼魅般从屋顶滑下,悄无声息地落入报馆后院,行动之敏捷专业,远非警察可比。
足足等了一刻钟,估摸着“黑鸦”已将空屋搜查完毕或许正在布控,林伯庸才打了个极隐秘的手势,带着两人继续在阴影中潜行。
七拐八绕,终于来到靠近城墙根的一处极其破败、几乎被遗忘的小杂院前。
林伯庸有节奏地叩响了斑驳的木门。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双锐利的眼睛在门后扫视。确认后,门打开,一个穿着普通车夫短褂、却眼神精干的汉子将他们让了进去。
院子里还有两人,同样衣着普通,但站姿、眼神,都透着干练。
“暂时安全。这里是我们的一个联络点。”林伯庸引着贾玉振和耿大勇走进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面陈设简单,却有一盏油灯,一壶热茶。
直到此刻,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耿大勇一屁股坐在炕沿,大口喘气,方才生死一线的压力着实不小。贾玉振也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林先生,”贾玉振捧着微烫的粗陶茶碗,暖意从指尖传来,他看向林伯庸,眼中充满感激与疑惑,“您屡次相助,冒险周旋,玉振感激不尽。只是……您究竟是何人?
《申报》记者,恐怕不足以解释您对特务行动的精准预判,以及……这般身手和资源。”
这是他一直压在心底的疑问。林伯庸出现的时机太巧,手段太专业,布局太周密。
林伯庸正在检查窗户的遮蔽情况,闻言转过身,看着贾玉振,又看看耿大勇,脸上那种职业性的疏离和镇定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下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