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时间仿佛被冻结了,又被无限拉长。
阳光斜斜地照射在维克多沾满尘土的靴子和破损的袍角上,将他身影拉出一道长长的、沉重的阴影,横亘在干净的木地板上,如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在光柱中狂乱舞动,却带不来丝毫生机,反而更添死寂。
玛莎背靠着门板,那强撑着的、扭曲的笑容终于无法维持,如同脆弱的冰面般寸寸碎裂,剥落,露出底下惨白而绝望的底色。
她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一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被巨大的恐惧攫住,瞳孔紧缩,死死地盯着维克多,仿佛他是来自冥界的使者。
她绞着围裙的双手指节已经白得透明,仿佛下一刻就会因为过度用力而折断。
里昂依旧站在原地,如同一尊骤然冷却的铁像。
他抱着莉雅的手臂肌肉虬结绷紧,宽阔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那张饱经风霜、线条刚硬的脸庞上,所有的柔和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岩石般的冷硬。
但他的眼神,那双惯常沉稳如山岳的眼睛深处,正翻涌着惊涛骇浪,是难以置信,是拒绝接受,更是一丝被强行压抑的、即将喷的赤红血丝。
他没有催促,只是用那双承载了太多重量的眼睛,死死地锁住维克多,等待着他亲口宣判。
小莉雅似乎被这可怕的气氛吓住了,她不再好奇,小嘴瘪着,将脸蛋埋进父亲坚硬的颈窝里,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不安地偷看着。
维克多站在客厅中央,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推上审判台的囚徒,而法官,正是眼前这对即将被他推入深渊的父母。
他从未感觉自己的身躯如此沉重,仿佛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对抗整个世界的引力。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吸入肺中,却带着冰碴般的刺痛。
他无法再站立,仿佛那简单的姿势都耗尽了他所有的尊严和气力。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向前迈了一小步,然后,在里昂和玛莎的目光注视下,对着他们,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鞠了一个几乎达到九十度的、充满了无尽悔恨与歉疚的躬。
他的额头几乎要触碰到自己的膝盖,这个姿势维持了足足三息之久,才用尽全身力气重新直起身。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毫无血色,嘴唇翕动着,干涩的喉咙里出破碎般的声音:
“克里斯先生……夫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我……我是来……告知二位……关于艾文的消息……”
“不……”玛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微弱的气音,像是濒死小兽的哀鸣,她猛地摇头,眼神里充满了疯狂的抗拒,“不……你别说了……求求你……别……”她似乎想冲上来捂住他的嘴,阻止那即将出口的可怕话语,但双腿却软得不听使唤,只能徒劳地靠着门板滑下去一点,依靠着门板的支撑才没有瘫倒在地。
里昂的手臂收得更紧了,莉雅被他勒得有些不舒服,轻轻哼唧了一声,但他浑然未觉。
他的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冷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说下去。”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直面残酷的决绝。
维克多痛苦地闭了一下眼睛,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赤红的水光。
他不敢再看玛莎那绝望的眼神,将目光转向里昂那强撑着的、却已然出现裂痕的刚硬面孔。
“我们……在海上……遭遇了袭击……”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试图用最简练的方式陈述那场噩梦,却又无法回避那最核心的残酷,“对方……很强,目标明确……战斗……很激烈……艾文他……他为了救我……”
说到这里,维克多的声音猛地哽住,巨大的愧疚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风雨交加、杀声震天的甲板,看到了那个瘦小的身影义无反顾地挡在他身前,看到了那变异护甲与诅咒射线碰撞时产生的诡异扭曲,看到了那滔天巨浪如何无情地将那道身影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