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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6章 鹰崽子(第1页)

开春的时候,天气还没彻底暖和,老林子里的雪化了一半,阳坡的雪已经没了,露出黑乎乎的土地和枯黄的草茬子,阴坡的雪还厚着呢,一脚踩下去没到膝盖,走起来费劲得很。冷志军蹲在院子里,看着那三条狗在化了一半的雪地里打滚,心里头又琢磨起一件事来。

这件事他琢磨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去年冬天就开始琢磨,想了好几个月了——他想弄两只鹰崽子,养大了,训练成猎鹰。

猎鹰这东西,在东北老林子里可是个稀罕物。不是谁都能养,也不是谁都会养,得有门道,有手艺,有耐心,还得有缘分。冷志军小时候见过冷潜的一个老哥们养过一只鹰,那鹰威风得很,站在架子上,一双眼珠子溜溜地转,看谁都不顺眼,恨不得把全世界都当成猎物抓了。那鹰抓兔子一绝,老远看见兔子,嗖的一下俯冲下去,兔子连跑都来不及跑就被按住了,爪子一收,兔子蹬几下腿就不动了。那时候冷志军才十来岁,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心里头那个羡慕,就跟现在的小孩子看见别人家买了台进口彩电似的,眼红得不行。从那时候起,他就想养一只鹰,可想归想,一直没机会,也没门路,这事儿就搁下了,一搁就是三十多年。

去年冬天,他在镇上赶集的时候,碰见了一个山东来的老把式,姓孙,五十来岁,黑黑瘦瘦的,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个常年在野外讨生活的人。那老孙头在集市上摆了个摊子,卖些山货,獾子油、蜂蜡、松子、蘑菇之类的,摊子旁边立着一根木架子,架子上站着一只鹰,灰褐色的羽毛,勾勾的嘴,铁钩子一样的爪子,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威严得很,路过的人都不敢多看。老孙头说他是从山东来的,专门跑关东讨生活的,这鹰是他自己从悬崖上掏的崽子养大的,养了两年了,听话得很,让抓啥就抓啥,从不失手。

冷志军在摊子前站了好一会儿,跟老孙头聊了半天,聊鹰的品种、习性、训练方法,聊得投机,老孙头也是个爽快人,把养鹰的门道倒了个干干净净。临走的时候,老孙头说了一句让冷志军记了好久的话——他说,你要是真想养鹰,等开春了来找我,我带你去掏崽子,我知道一个地方,每年都有金雕在那筑巢,一窝两三个崽子,掏两个没事,老鸟明年还来。

冷志军记下了老孙头住的地方,三道沟再往东走二十里,一个叫鹰嘴砬子的地方,老孙头在那儿租了一间土房,一个人住着,靠打猎和采山货为生。这个老头不简单,能在关东混了十几年还没被野兽吃掉,能独自在深山老林里讨生活,能养活一只鹰,光这几条就说明他是有真本事的人,不是那种嘴把式,吹牛吹得天花乱坠,真刀真枪就怂了。

正月十五刚过,冷志军就坐不住了。他跟胡安娜说要出门两天,去找老孙头看鹰。胡安娜正在灶房里包元宵,糯米面是她自己磨的,馅是芝麻花生的,搓得圆溜溜的,白胖胖的,像一个个小雪球。她听了这话,手里的元宵捏扁了一个,又搓圆了,放在盖帘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大过年的,往山里跑?鹰鹰鹰,你眼里就剩下鹰了,连年都不过了。”胡安娜的语气不太好,可脸上的表情出卖了她,嘴角的肌肉在往上扯,想笑又没好意思笑,忍着,忍得挺辛苦的。

“正月十五不就过了年了嘛,年过了,该干活了。你不是老念叨着过年跟平时一个样,没啥区别吗?我这就是去办点正事,又不是去耍,你咋还不乐意了?”冷志军蹲在灶台边,帮着她烧火,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柈子,火苗子蹿起来,照得灶房亮堂堂的,灶房里暖融融的,跟外面的春寒料峭像是两个世界。

胡安娜知道拦不住他,也不拦了,给他烙了几张饼,煮了十个鸡蛋,又装了一壶热水,用旧棉花裹了,塞进他的挎包里。她把挎包的带子紧了紧,递给他,说“早点回来,别在外面过夜,山里晚上冷,狼也多”。冷志军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咋比林秀花还啰嗦了”,背上包就走了。

胡安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屯子外面的小路上,叹了口气,转身回去继续包元宵。一个个元宵在她手里搓得圆溜溜的,整整齐齐地码在盖帘上,可她的心思不在元宵上,全在那个人身上,想着他走那两条路好不好走,会不会遇到狼,老孙头那个人靠不靠谱,会不会骗他。

三道沟往东二十里,全是山路,不好走。冷志军骑自行车骑了不到一半就骑不动了,把车子寄存在三道沟一个熟人家,背着挎包步行进山。山路弯弯曲曲的,七拐八拐的,有的地方陡得跟楼梯似的,得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雪还没化完,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深的一脚踩下去没到大腿根,得使劲拔才能拔出来,费老鼻子劲了。

走了大半天,天快黑的时候,他才找到了鹰嘴砬子。那地方果然是个好地方,一座陡峭的石砬子立在山沟里,三面都是刀削一样的悬崖,只有一条窄窄的小路可以上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易守难攻。石砬子顶上,有一棵老松树,歪歪扭扭地长在岩石缝里,树冠像一把大伞撑开,遮住了半边天。老孙头的土房就建在石砬子下面,背靠石壁,面朝沟膛子,冬暖夏凉,风水好得很。房子是用石头和泥土垒的,矮矮的,小小的,房顶上长满了干枯的草,风一吹就哗哗地响,像个躲在山里的隐士住的地方。

老孙头正坐在门口喝酒,一碗老白干,一碟花生米,吃得有滋有味的。他看见冷志军来了,也不惊讶,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似的,摆了摆手,招呼他坐下。

“来了?我就知道你得来。打从去年冬天在集上见过你,我就知道你这人心气高,不是池中之物,早晚得来。来来来,喝一碗,暖和暖和。”老孙头从屋里拿出一只碗,倒了一碗酒,递给冷志军。

冷志军接过来喝了一口,酒又辣又烈,从嗓子眼一直烫到胃里,烫得他眯了眯眼睛,呼出一口热气。他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把挎包解下来放在脚边,点了一根烟,跟老孙头聊了起来。

两个人都没吃饭,就着花生米和腊肉喝了好几碗酒,喝得脸红脖子粗的,话也多了起来。老孙头说起他养鹰的经历,说他十二岁就开始养鹰,养了四十多年了,养过的鹰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什么样的鹰都养过,苍鹰、雀鹰、游隼、金雕,各有各的脾气,各有各的养法,不是一本经能念到底的。他还说,鹰这东西,野性大,难驯,得有耐心,得舍得花功夫,还得懂它的心思,不知道它在想啥,你就别想驯服它,它不服你,宁可饿死也不听你的,比人还倔。

“金雕的崽子不好掏,老鸟护崽子护得厉害,你去掏崽子,老鸟会跟你拼命,从天上俯冲下来抓你的脑袋,一爪子能把你的头皮揭了,你连反应都来不及。我去年秋天就看好了那个窝,在老松树顶上,有三只崽子,等开春了就能掏了。”老孙头说着,用手指了指石砬子顶上那棵老松树,树冠在暮色中黑黝黝的,像一个巨大的黑影蹲在头顶上,沉默着,呼吸着,等待着。

冷志军抬起头,看了那棵老松树一眼,树太高了,隔得太远了,看了半天啥也看不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顶巨大的伞撑在头顶上,遮住了半边天。他心里头有点打鼓,上树掏鹰窝这种事,他干过,掏过喜鹊窝、乌鸦窝,可从来没掏过鹰窝,更没掏过金雕的窝。金雕那东西,听说翅膀展开有两米多宽,爪子能抓透羊皮,能把小羊羔从地上抓起来飞到天上,厉害得很。别说被它抓一下了,光是看见它从天上俯冲下来的架势,腿软的都能吓趴下。

“孙师傅,掏鹰崽子有啥讲究不?”冷志军问。

老孙头把碗里的酒喝干了,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眯着眼睛看着那棵老松树,眼神里有光在闪,像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

“讲究多了。第一,不能空手去,得带供品,一只鸡,一瓶酒,拜拜山神爷,拜拜老鹰,求它们赏两个崽子。这是规矩,破了规矩要遭报应的,山神爷不高兴了,让你摔下来,你说你找谁说理去?第二,掏崽子的时候不能全掏,得留一个,给老鸟留个念想,要不然老鸟明年就不来了,你这等于断了后路,杀鸡取卵,不是聪明人干的事。第三,掏崽子的人得干净,上山之前得洗澡换衣裳,不能带腥味,老鹰的鼻子灵,闻着腥味就知道你是来干啥的,它会在你爬树的时候攻击你,你防都防不住。”老孙头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说,说得很仔细,很认真,像在交代后事,又像在传道授业。

冷志军一一记在心里。他知道,这些都是老孙头用几十年经验换来的,是金不换的东西,比啥都珍贵,比啥都值钱。他在山里跑了半辈子,见过不少猎人,可像老孙头这样懂鹰、爱鹰、敬鹰的人,还是头一回见。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老孙头就叫醒了冷志军。两个人吃了点东西,带上一只活鸡、一瓶白酒、一根长绳子、一个用柳条编的筐子,往石砬子上爬。那条窄窄的小路陡得很,有的地方得贴着石壁走,脚下就是万丈深渊,掉下去连骨头渣子都找不着。冷志军走在后面,低着头不敢往下看,手心全是汗,脚底打滑了好几次,多亏老孙头在前面拉着绳子,他才没摔下去,要不然他早就交代在半山腰了。

爬了大半个钟头,终于爬到了老松树底下。那棵树真大,三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根深深地扎进岩石缝里,树干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不好爬。树顶上的鹰窝更大了,用树枝搭的,有七八十公分粗,看着就结实,像一间小房子挂在树杈上。老孙头在树根底下放了那只鸡,又倒了半瓶酒,嘴里念念有词的,冷志军听不太清,好像是“山神爷保佑,老鹰爷爷老鹰奶奶,借两个崽子用用,来年还你们三个”,念叨完了,还磕了三个头,认认真真的,一点都不含糊。

然后老孙头把绳子系在腰上,又从冷志军腰上系了一根绳子,把两个人连在一起,一前一后地往上爬。老孙头在前面爬,冷志军在后面跟着,像两条毛毛虫在一棵大树上慢慢地蠕动,一寸一寸地往上挪。老松树的枝丫很密,但也说不清哪根结实哪根不结实,冷志军每抓一根都得先试探一下,用手使劲拽拽,确认不会断了才敢把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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