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温娄摆摆手,“小事,用不着。陛下又不能吃了我。你们先回吧。”
说完,便跟小禄子走了。
苏玄卿站在原地,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就要抬脚跟过去,罗岱却拉住他,“大师兄,还是我去吧,我正好有事要面见陛下。您放心,我会照应小师弟的。”
盛华嗤笑一声:“放什么心?你去了我们才不放心。”
这话说得直白,显然是对背刺过师兄弟的罗岱不信任。
身为大师兄的苏玄卿站在那里没说话,用沉默表示他和盛华是一个意思,谁让罗岱有前科呢。信任这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就算粘好,裂痕还在。何况罗岱还没粘呢。
罗岱神色有些落寞,“大师兄,三师弟,以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们。”
盛华望望天,阴阳怪气地“呦呵”了一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罗大人还会跟人道歉?”
苏玄卿也没有为这一声道歉有丝毫动容,他目光平静地落在罗岱脸上,淡淡道:“小师弟行事,走的是心。这才是陛下高看他的原因。你对身边亲近之人都没有心,更遑论他人?”
罗岱脸色唰的白了,苏玄卿说的是事实,他没有理由辩解。
苏玄卿收回目光,对盛华道:“我们还是先走吧。陛下待温娄一向宽容,他自己会应付的。万一陛下真怪罪,我们再去求情不也迟。”
御书房里,夏温娄到的时候,皇上正坐在御案后生闷气。
见夏温娄进来,他抄起桌上的折子就朝夏温娄砸过去,“你还敢来?”
夏温娄一个侧身,伸手接住,“不是您叫臣来的吗?臣要是不来,您不就该说臣抗旨不遵了。”
“你少跟朕贫,朕问你,你事先怎么不跟朕商量?朕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差点下不来台,你知不知道?”
夏温娄也不等皇上赐座,自己先找了个座坐下、然后对胡公公言笑晏晏道:“胡公公,劳烦给我杯茶。”
胡公公看了眼皇上的脸色,随即应了一声,立马去沏茶。
皇上没好气道:“你都把天捅了,还有心思喝茶?”
“怎么没有,天塌了,有个儿高的顶着。臣就是个中等个子,肯定不会先砸臣。”
皇上气得又想砸人,夏温娄赶忙抬手摆出个阻挡的架势,“您先稍安勿躁好不好,听臣慢慢跟您说。”
皇上咬牙切齿的拿折子指着他,“你今天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朕饶不了你!”
夏温娄接过曹公公递过来的茶盏,喝了一口,先润润嗓子,才正色问道:“陛下,臣先问您一句——这天下,是谁的?”
皇上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是朕的。”
夏温娄点点头,又问:“既然天下都是陛下的,那陛下存银子做什么?”
皇上一愣,皱眉道:“朕也要用钱啊,总不能穷得连个饰都赏不了后宫吧?”
“海贸的收益您也看到了。这次只是小小的试水,先探个路,往后还有大笔大笔的银子进账。宫里支出所需的银子,只是九牛一毛。”
皇上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你不是说要广建社学吗?那不要钱啊?”
“建社学是为公。臣的意思是,您若是用于私用,花不了多少银子。可这么大笔的银子赚进来,总要花出去。不止要花出去,还要花得值。
南交海贸的银子,说句天降横财都不为过。这么大笔银子,谁不眼馋?陛下若不把这银子摊到明面上,内阁和六部会善罢甘休吗?想要堵他们的嘴,您就必须带头公开私库。”
皇上沉默了。他知道夏温娄说得对,可心里那道坎还是过不去。私库之所以叫私库,因为那是他的私房钱,哪有把私房钱公之于众的?
“你脑子活泛,就不能再想个别的法子?”
夏温娄双手一摊,“臣要是有别的法子,至于冒着得罪满朝文武的风险,提这个建议吗?”
皇上靠在椅背上,烦躁的揉着眉心,依然下不了决心,“你让朕再想想。”
“有什么好想的?只要您点头,着急的人就肯定不是您。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来跟您讨价还价。这人不是祖尚书,就是谭尚书。有道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最后大家各退一步,划条道出来,事情不就解决了?”
皇上白他一眼,“说得轻巧,你说说这道儿该怎么划?”
“要想让他们立马同意申报全部身家,肯定不现实。那就让他们先申报田宅和铺子。这些好统计,正常来说也是他们收支的大头。
您这边呢,就一口咬定,海贸的税银一定要入私库,而且由您派人监管。银子在私库里出了纰漏,那是您的责任。可若是这银子下拨后出了纰漏,那就是百官御下不严。”
夏温娄说到这里,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皇上的神色。
皇上见他停了,眉毛一挑:“接着往下说。”
夏温娄这才继续:“是人都有贪欲。追逐权位会有党争,贪图钱财会滋生腐败。申报家产,可以提醒他们克制贪欲。
水至清则无鱼,他们可以贪,但不能贪得毫无节制。像薛开、姚坤那样,把家乡的肥田全都据为己有,连条活路都不肯给下面的百姓,这是万万不行的。
他们攒下的家业几辈子都花不完,可还是不停地捞,仿佛永远也填不满他们的欲望。臣想用这个法子,慢慢把风气掰过来。不是为了治谁,是为了让以后的官场,别烂到根子里。”
皇上陷入深深地沉思。良久,他缓缓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夏温娄心里一松,幸好皇上自己能想通,不然还得想办法再劝。
“陛下圣明。”
皇上能想通,不代表他就不郁闷了。可他又不能对夏温娄火,甚是憋屈。
“圣明个屁。这事儿朕同意了,但细节还得再议。你回去写个条陈,把具体章程拟出来,朕要看。”
然后跟赶苍蝇似的,嫌弃地摆摆手,“朕这会儿看你不顺眼,你先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