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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章 借力(第1页)

创刊号付印那日,傅云舟在印刷间待到半夜。

油印机吭哧吭哧地响着,空气里弥漫着油墨的味道。工人们两人一组,一个摇机器,一个捡报纸,额头上都是汗。

陈先生年纪大了,熬不住,傅云舟让他先回去休息,自己盯着。他手里拿着清样,对照着印出来的第一份报纸,检查有没有错字、漏印。

头版头条的《告北地父老书》印得很清晰,陆承钧的名字下面,还盖了他的私章——一方小小的朱红印章,篆书“承钧”二字。这是陈先生的主意,说这样显得郑重。

傅云舟的专栏在二版右下角,标题是《北地秋声:见闻与思考》。他反复读了三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是自己想说的,没有违心,也没有逾矩。

凌晨时分,五千份报纸全部印完,捆扎整齐,堆满了半个仓库。工人们累得瘫坐在长凳上,有个年轻工人小声哼起了小调,是北地的山歌,调子苍凉又豁达。

傅云舟走出印刷间,深深吸了一口秋夜清冷的空气。天上是稀疏的星子,下弦月如钩,挂在文昌阁的飞檐上。

他忽然想起在省城报馆的最后一夜。也是赶印,也是熬夜,印的是他那篇抨击“地方自治章程”的文章。那时他心里满是悲愤,觉得那可能是自己最后一篇文章。

而今夜,他心里很平静。这份平静不是因为妥协,而是因为找到了新的可能——在有限的天地里,说真实的话,做有用的事。

回住处的路上,傅云舟在槐树胡同口看见一个人影。走近了,才现是陆承钧。

他独自站在槐树下,望着报馆的方向,手里拿着一支烟,火星在夜色里明灭。

“少帅?”傅云舟有些意外。

陆承钧转过身,看见是他,点了点头:“印完了?”

“嗯,五千份,明天一早行。”

“辛苦了。”陆承钧递过来一支烟,“抽吗?”

傅云舟犹豫了一下,接过来。陆承钧给他点了火,两个男人在秋夜里沉默地抽烟。

“从前我父亲说,枪杆子里出政权。”陆承钧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低沉,“但政权稳固了,要靠笔杆子,要靠人心。他不大识字,却最敬重读书人。我小时候,他请了三个先生教我,说不求我考状元,但一定要明理。”

傅云舟静静听着。烟有点呛,他咳嗽了两声。

“后来他走了,留给我一个烂摊子。我勉强站稳脚跟。这这段时间里,我明白了父亲没说出来的后半句话:笔杆子能聚人心,也能散人心。”陆承钧弹了弹烟灰,“所以对报纸,我又看重,又警惕。”

他说得很坦诚。傅云舟想了想,问:“那少帅为何还让我写专栏?不怕我散了人心?”

陆承钧看了他一眼:“因为真正的人心,不是糊弄来的。问题在那儿,你不说,它也在。你说出来,大家一起来想办法,反而能聚人心。”他顿了顿,“况且,你的文章有底线。这底线,我信你能守住。”

这话很重。傅云舟觉得手里的烟烫了一下。

“我不会辜负这份信任。”他说。

陆承钧点点头,掐灭了烟:“回去休息吧。明天报纸行,恐怕不会太平静。”

“少帅指的是冯旅长那边?”

“不止。”陆承钧望向漆黑的街道,“北地不是铁板一块。有新派,有旧派;有支持改革的,有想维持现状的。你这篇文章,动了码头脚行的利益,那是旧派的钱袋子之一。他们会跳出来。”

“那少帅打算如何应对?”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陆承钧语气平淡,“码头抽成确实该管。我早想动,只是缺个由头。你这文章,正好给了由头。”

傅云舟愣住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成了陆承钧整顿内部的一步棋。

“少帅是利用我?”他声音冷了下来。

陆承钧转过头,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声音很清晰:“不是利用,是借力。你想改变不公,我想整顿积弊,目标一致。至于过程……”他顿了顿,“这世上的事,很少能纯粹。但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有些算计,又如何?”

这话很现实,甚至有些冷酷。但傅云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在省城时,他以为只要文章写得够尖锐,就能唤醒世人。如今才明白,改变需要策略,需要时机,也需要妥协。

“我明白了。”傅云舟掐灭烟,“只要结果是百姓得利,过程我不计较。”

陆承钧似乎笑了笑:“傅先生比我想的豁达。”

两人就此分别。傅云舟回到槐树胡同三号的小院,推开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他打了井水洗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疲惫的头脑清醒了些。躺在硬板床上时,他想起陆承钧站在槐树下的背影——挺拔,孤独,肩负着一个并不富裕的北地。

这个曾经在他笔下的“新式军阀”,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第二天一早,五千份《北地新声》和三千份《北地女声》同时行。

报童们抱着厚厚的报纸,穿梭在大街小巷,清脆的吆喝声唤醒了北地城的清晨:

“看报看报!《北地新声》少帅亲自撰文,谈减税修路!”

“《北地女声》!女子自己的报纸!教识字,讲卫生,还有姐妹信箱!”

茶馆、酒楼、学堂、商铺,到处有人在看报。识字的大声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听到减税的部分,有人叫好;听到修路要花钱,有人皱眉;听到码头抽成的事,有人窃窃私语。

傅云舟在茶馆里坐了一上午。他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听茶客们议论。

“少帅这文章写得实在,不忽悠人。”一个老茶客戴着老花镜,边看边点头,“减税是好,可军饷怎么办?当兵的没饭吃,谁守城?”

“人家不是说了吗,三年内不让当兵的饿肚子。”旁边一个中年商人接话,“我看少帅有算计。路修好了,生意好做,税源自然广。”

“码头那事怎么说?”一个脚夫模样的汉子指着报纸,“这上面说抽成太高,要定标准。真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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