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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惊蛰(第1页)

陆承钧走后的第七日,城里下了一场透雨。

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街,将前几日送葬队伍洒落的纸钱都卷进了沟渠。督军府门前的白灯笼在雨中湿漉漉地垂着,像哭肿的眼睛。沈清澜晨起推开窗,一股潮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铁锈混合的气味——那是北地春天特有的味道,血与土,生与死。

周妈端来早饭时,眼圈是红的。沈清澜问起,才知道昨夜西街又抓了人,说是“乱党”,其中有个绣坊的女工,才十七岁,前几日刚在识字班报了名。

“说是查抄出新声报,还有、还有少夫人您写的那篇《女子当自强》……”周妈声音颤,“三爷的人亲自去抓的,动静大得很,整条街都听见姑娘的哭声。”

沈清澜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她想起那个姑娘,圆圆的脸,梳两根粗辫子,第一次来上课时紧张得不敢抬头,却在作业本上工工整整写下:“我要自己挣钱,不给爹娘添负担”。

“现在人在哪儿?”

“押在警察厅的号子里。春桃一早就去打听,还没回信。”

沈清澜站起身,走到廊下。雨丝斜织,庭院里的海棠被打得七零八落。她想起陆承钧临走那夜说的话——“再敢动学堂一个学生,我必让他后悔”。

可他现在在百里之外的滦县,正与三叔扶持的旧部对峙。消息断绝三日了,是胜是败,是生是死,全无音讯。

“少夫人,您别急。”周妈跟出来,将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少帅走前吩咐过,无论生什么,您都不能出府。三爷就等着您自投罗网呢。”

沈清澜何尝不明白。陆镇岳抓人,打的就是逼她出面的算盘。可她若不去,那姑娘怎么办?那些因为识字班被抓的学生怎么办?

正焦灼间,门房来报:“少夫人,秦先生来了。”

秦怀远撑着一把黑布伞,长衫下摆溅满泥点,神色凝重。一进门,不及寒暄便道:“沈先生,出事了。”

“我已经知道。”

“不止这一桩。”秦怀远压低声音,“昨日省城来信,教育署迫于压力,要暂停对明德学堂的拨款。警察厅也放出风声,要清查所有‘未经备案’的民办学堂。”

沈清澜心一沉:“是三叔的手笔?”

“不止。”秦怀远从怀里掏出一张报纸,是省城的《民声日报》,头版标题触目惊心:“北地督军继位之争白热化,陆承钧擅动兵戈遭弹劾”。

文章写得刁毒,说陆承钧“不遵父丧,擅起刀兵”“排除异己,罔顾民生”,字字句句都在把他往“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上钉。落款是“特约评论员”,但明眼人都知道,背后是谁。

“三爷这是要双管齐下。”秦怀远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军中打压少帅,城内打压学堂。只要一方得手,另一方便不攻自破。”

沈清澜看着报纸上陆承钧的名字,眼前浮现他那夜出征的背影。他肩上担着整个北地,背后却无人可依。连她,此刻也只能困在这深宅大院,眼睁睁看着他的心血被一点点蚕食。

“秦先生,”她忽然抬头,目光清亮,“学堂不能停。”

“可是经费……”

“我有嫁妆铺面,每月有租金。少帅走前,也在我名下留了一笔钱。”沈清澜语气平静,却透着斩钉截铁的意味,“撑三个月,足够了。”

秦怀远怔了怔:“那被抓的学生……”

“我去救。”

“小姐!”周妈失声。

沈清澜转身回屋,再出来时,已换了身素净的月白旗袍,头挽成髻,鬓边簪一朵白绒花——那是为老督军戴的孝。她脸上未施脂粉,却有一种凛然不可犯的气度。

“周妈,备车。”她说,“去警察厅。”

雨仍在下。黑色汽车驶出督军府时,门房欲言又止,终是低头放行。车子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沈清澜望着窗外,街市萧条,行人匆匆,偶尔有巡警列队走过,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出沉闷的响声。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北地。可如今,守城的人在外御敌,城里却有人在背后捅刀。

警察厅在城东,是栋灰扑扑的西洋式建筑,门前立着两个石狮,淋了雨,显得面目狰狞。沈清澜下车时,早有巡警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穿着警服、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迎出来,皮笑肉不笑:“哟,少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此人姓胡,是警察厅的副厅长,陆镇岳的心腹。

“胡厅长。”沈清澜微微颔,“我来保释一个人。”

“保释?”胡厅长故作惊讶,“不知少夫人要保谁?”

“绣坊女工,李秀珍。”

“哦,那个乱党啊。”胡厅长拖长声音,“少夫人,不是胡某不给您面子,这李秀珍涉嫌私藏违禁刊物,案情重大,按律是不能保释的。”

“违禁刊物?”沈清澜直视他,“敢问是哪一本违禁?”

“这个嘛……”胡厅长搓着手,“还在清查。不过从她住处搜出的《新声报》,上面可是有煽动性言论,说什么‘女子当自强’‘打破枷锁’——这不是蛊惑人心是什么?”

沈清澜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胡厅长心里莫名一紧。

“胡厅长,民国宪法明文规定,公民有言论、出版之自由。《新声报》在省城备案行,合法合规。至于‘女子当自强’——”她顿了顿,“这是孙先生倡导的女权思想,胡厅长难道觉得,孙先生也在蛊惑人心?”

这话扣得太大,胡厅长脸色变了变:“少夫人言重了。只是奉上峰之命行事……”

“上峰?”沈清澜逼近一步,“是陆镇岳陆三爷,还是警察厅正厅长?若是三爷,他无官无职,凭什么命令警察厅?若是正厅长,那我倒要问问,抓捕无辜女工、查封合法报刊,是哪一条法律赋予的权力?”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周围几个巡警都低下头,不敢作声。

胡厅长额角冒汗,正想狡辩,忽听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军绿色吉普车疾驰而来,急刹在台阶下。车门打开,跳下一个年轻军官,浑身湿透,肩上少校衔章却亮得晃眼。

“报告!”军官立正敬礼,声音洪亮,“滦县急电!”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封电报,直接递给沈清澜。胡厅长想拦,被军官冷冷一瞥,缩回了手。

沈清澜展开电报,白纸黑字,只有一行:“初战告捷,三日内返。勿念。钧。”

她的手微微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心头一块巨石终于落地。他还活着,而且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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