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舟那日离去后,沈宅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是这平静底下,暗流从未止歇。
沈清澜的病,像是被这场不愉快的重逢勾起了旧疾,当夜便有些低热,咳嗽也加重了。周妈急得团团转,连夜请了相熟的老大夫来。诊脉,开方,说是急火攻心,又兼外感湿邪,肝气郁结已久,需得静心,万万不能再受刺激。药煎得浓浓的,一碗碗灌下去,她昏昏沉沉,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尽是交错的人影、冰冷的牢笼、和北地书房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陆承钧站在东厢的窗前,能看见对面她闺房窗纸上透出的、摇曳到深夜的昏黄灯光,以及偶尔映在窗上、周妈忙碌的剪影。他站了许久,直到那灯光熄灭,檐下的雨声越清晰。肩头的旧伤在湿冷的空气里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头那股滞涩的闷痛。他知道,是他吓到她了。傅云舟的出现,勾起了那些糟糕的回忆,而他当时带着敌意的现身,无疑是在她惊悸的心上又添了一把冰碴。
沈修远虽未再说什么,但待他愈客气而疏远,眼神里是明明白白的护犊与不赞同。沈清涵那少年,更是将对他这位姐夫的隐隐敌意摆在了脸上,每次碰见,要么硬邦邦地行礼后迅走开,要么就用一种警惕又不满的眼神瞪着他。
陆承钧生平从未如此刻这般,觉得自己像个多余而碍眼的闯入者,格格不入地杵在这座浸润着书卷气与旧日温情的江南老宅里。他带的护卫除了张晋等两三人扮作随从住在附近,其余都隐在暗处。张晋私下问他是否需要查查那位傅先生近日动向,被他沉声止住了。
“不必。”他说,“在江州,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妄动,尤其……不得惊扰沈家与那位傅先生。”说这话时,他望着庭院里被雨水洗得亮的青苔,眼神晦暗难明。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沈清澜精神稍好,被允许到饭厅与家人一同用晚饭。这是她回来后第一次出房门用餐。沈修远特意让厨房做了几样她幼时爱吃的清淡小菜:蟹粉豆腐、清炒芦蒿、莼菜银鱼羹,还有一碟小小的桂花糖藕。
她穿了件浅碧色家常襦裙,外面罩着绒线坎肩,脸上因低热未完全褪去而带着些不正常的潮红,唇色却依旧浅淡。被周妈扶着走进饭厅时,看到陆承钧已在座,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陆承钧站起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想说什么,却见她已微微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在父亲另一侧坐下。他沉默地重新落座。
饭桌上气氛有些凝滞。沈修远努力找些轻松话题,问问沈清涵学堂里的功课,说说街坊邻里的闲事。沈清涵倒是配合,讲起国文先生古板的模样,模仿得惟妙惟肖,逗得沈修远摇头失笑。沈清澜也微微弯了弯嘴角,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显得有些飘忽。
她吃得很少,几乎只是用筷子尖碰了碰碗里的饭菜。陆承钧看着她几乎没动过的饭碗,眉头微蹙,却终究没有开口。他自己也食不知味,那些精致的江南小菜入口,只觉寡淡。
快用完饭时,沈清涵忽然想起什么,对沈清澜道:“阿姐,今日放学回来,我在巷口遇见云舟哥了。”
“咳……”沈清澜被一口汤浅浅呛到,掩唇低咳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更深的红晕。
陆承钧握着筷子的手一紧,指节微微泛白。
沈修远看了儿子一眼,带着责备:“吃饭时莫要说这些。”
沈清涵却似未察觉气氛的微妙,继续道:“云舟哥问起阿姐身子,说他认识一位从上海回来的西医,很有些本事,尤其擅长调理虚症和郁症。若阿姐愿意,他可以代为引荐。”少年语气里带着对傅云舟的信赖,“云舟哥见识广,他推荐的人,想必是不错的。”
饭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
沈清澜止住咳嗽,拿着绢帕的手指有些僵硬。她感觉到对面投来的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带着无形的压力。她不敢抬头,只低声对弟弟道:“代我谢谢云舟哥好意。只是……父亲请的姜大夫很好,我吃着他的药,觉得好些了。西医……再说吧。”
沈修远也点头:“姜大夫是祖传的医术,最知根底。西医固然有长处,但澜儿的病根在于调理,不急在一时。”这话既是说给儿子听,也是说给在座另一个人听。
沈清涵“哦”了一声,有些遗憾,但也没再坚持。
陆承钧始终没有说话。他放下筷子,碗里的饭还剩大半。他拿起一旁的湿毛巾,慢慢擦了擦手,动作依旧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心绪。
饭后,沈清澜被周妈扶回房。沈修远叫住了也想离开的陆承钧。
“少帅,请留步,到书房喝杯茶吧。”
书房里,灯光柔和,满架书卷散着淡淡的墨香。沈修远亲手沏了壶明前龙井,碧绿的茶汤在素瓷杯里盈盈荡漾。
“清涵年少,口无遮拦,少帅莫要介怀。”沈修远缓缓开口,开门见山。
陆承钧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不会。傅先生关心内子,是人之常情。”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沈修远看着他,这位曾经在北方呼风唤雨的年轻将领,此刻坐在他这间满是书卷气的书房里,虽然依旧坐姿笔挺,却莫名透出一种与周遭环境相悖的孤寂与紧绷。他想起女儿苍白的面容,想起傅云舟眼中的关切与隐痛,也想起陆承钧这些日子的沉默与守候。作为父亲,他心如刀绞,却也看得比旁人更清楚些。
“少帅,”沈修远斟酌着词句,“老夫痴长几岁,有些话,或许不当讲,但为了澜儿,还是想多说两句。”
“岳父请讲。”陆承钧放下茶杯,目光专注。
“澜儿性子外柔内刚,心思又重。她如今这般,是心里结了冰,自己把自己困住了。这冰,非一日之寒。”沈修远语气沉缓,“药物可医身病,却难解心病。傅家那孩子,代表着她一段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是她心里为数不多的、还带着暖意的念想。这份念想,你可以不喜,但若强行去掐灭……”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陆承钧默然。他听懂了。沈修远是在告诉他,傅云舟对沈清澜而言,不仅仅是一个旧友,更是她与过往美好、与真实自我的一种联结。若他因嫉妒或掌控欲,再去破坏这份联结,等于将她心中最后一点暖意也剥夺了,那她的心,或许就真的再也暖不过来了。
“我明白。”他哑声应道,喉结滚动了一下,“过去……是我太过。”他似乎想解释什么,但那些复杂的政局算计、后院阴私、乃至他与她之间始于一场利益权衡的婚姻开端,此刻都显得苍白而丑陋,难以宣之于口。“如今我只盼她好。其他的……我不强求。”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不强求?可他如何能真正做到不强求?光是想到她可能永远这样疏离冷淡,甚至有一天会彻底离开,那股噬心的恐慌便几乎要将他吞没。但他更怕的,是看到她眼中再添上恐惧与恨意。
沈修远观察着他的神色,看到了那份隐忍的挣扎与痛楚。他不是不动容。这个男人,或许曾犯下大错,但此刻的悔意与小心翼翼,不像作假。只是,伤害已然造成,信任崩毁容易,重建却难如登天。
“给她时间吧。”沈修远最终叹了口气,“也给你自己时间。这江南的雨,下得久了,或许也能慢慢浸软一些东西。”
那夜之后,陆承钧似乎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他依然沉默,但待在沈清澜视线范围内的次数,悄然减少了。他有时会独自出门,很晚才回来,身上有时带着淡淡的、陌生的药草气息(张晋后来私下告诉沈修远,少帅是去拜访城中有名的几位老大夫,仔细询问调理虚症郁症的方子和禁忌)。他不再总是远远地望着她,而是通过周妈,将一些东西悄无声息地送到她房里——有时是一盒口味清淡、来自上海租界西点铺的软糕,有时是一本新出的、装帧雅致的诗词集子,有时甚至只是几支含苞待放、沾着晨露的玉兰花。
东西送得低调,不留名款。但沈清澜如何猜不到是谁。起初,她看也不看,让周妈原样拿出去。周妈为难,却也依言做了。陆承钧知道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下次送的东西,会换一样。
直到有一天,周妈放下一只小巧的竹编提篮,里面垫着柔软的棉布,卧着几只青绿带绒、圆润可爱的枇杷,旁边还有一小罐晶莹剔透的枇杷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