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军总医院的特护病房里,时间仿佛被消毒水的气味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拉长了。窗外日升月落,光影在墙壁上缓慢移动,而病房内的景象,几日来几乎未曾改变——除了病床上那个人苍白的脸色,渐渐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沈清澜在陆承钧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三天三夜。
她几乎未曾合眼。困极了,也只是靠在椅背上小憩片刻,稍有响动便会立刻惊醒。她亲自盯着护士换药,查看输液瓶的余量,用棉签蘸了温水,小心润湿他干裂的嘴唇。军医每日数次来检查,她也总是安静地守在一边,仔细听着每一句病情分析,默默记下注意事项。
秋月劝过几次,让她去隔壁休息间躺一躺,她总是摇头,只说“不碍事”。她吃得极少,人眼看着又清减了一圈,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全部落在了昏迷的陆承钧身上。
她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地做着一切。有时,她会望着他沉睡的侧脸出神。褪去了平日的凌厉冷硬,此刻的他,只是一个重伤虚弱的男人。浓黑的眉,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这张脸,曾让她恐惧,让她屈辱,也让她绝望。可此刻,看着他胸膛随着呼吸微弱起伏,看着纱布下可能存在的狰狞伤口,那些激烈的情绪,仿佛被这沉重的静谧稀释了,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复杂难言的东西。
第四日清晨,军医检查后,脸上露出一丝轻松:“少帅的生命体征已经完全稳定,伤口没有感染迹象,意识也开始有恢复的征兆,或许今天就能醒过来。”
沈清澜一直紧绷的心弦,似乎微微松了一下。她点了点头,看着护士给陆承钧换了肩上的药。新换的纱布洁白干净,渗血已经很少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深秋清冽的空气涌进来,驱散了些许病房的沉闷。晨光熹微,楼下的花园里,落叶铺了满地。
是该离开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在他最危险、最需要看顾的时候,她在这里,尽了为人妻的本分,也……或许是遵从了内心某种她自己都尚未理清的本能。但现在,他快醒了,最凶险的时刻已经过去。醒来后,他依旧是那个强势掌控一切的陆少帅,而他们之间那摊冰冷僵局,并不会因为这场意外而真正消融。
继续留在这里,等他醒来,四目相对,又能说什么?还是继续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与对峙?
她转身,走到床边,最后一次仔细看了看他。他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呼吸也更平稳了些。她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他放在身侧的手背时,停住了。最终,只是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
“秋月,”她低声唤道,“收拾一下,我们回西山。”
秋月吃了一惊:“少夫人,少帅他还没醒……”
“军医说了,他已无大碍,很快会醒。”沈清澜的语气平静而坚定,“这里有很多人照顾他,不缺我们两个。回别苑吧。”
秋月看着她苍白憔悴却异常平静的脸,知道劝不动,只好低声应了,转身去收拾带来的简单物品。
沈清澜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安睡的男人,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病房,没有回头。
她没有惊动张副官和其他人,只让秋月叫了帅府留在医院听用的司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陆军总医院,驶向城外的西山。
就在沈清澜的汽车驶离医院大约一个时辰后,另一辆颇为时髦的雪铁龙轿车,疾驰而来,停在了特护小楼前。车门打开,一身鹅黄色洋装、外罩同色呢子大衣的秦舒意,急匆匆地下了车。她妆容精致,头烫着时髦的卷儿,只是眉眼间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和担忧。
门口的卫兵认得这位近来与少帅走得颇近的秦医生,迟疑了一下,并未阻拦。秦舒意径直上楼,来到了陆承钧的病房外。
守在门外的张副官见到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秦小姐,您怎么来了?”
“我听说承钧出事了!他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秦舒意语很快,眼圈瞬间就红了,作势就要往病房里闯。
“秦小姐,少帅还在休息,需要静养。”张副官上前一步,挡在门前,语气客气但不容置疑。
“张副官,我只是担心他,就看一眼,不会打扰他。”秦舒意眼泪说来就来,楚楚可怜地看着张副官,“求你了,让我进去看看他吧。我保证,就安静地待一会儿。”
张副官有些为难。少帅与秦小姐的关系,外界传闻颇多,少帅虽未明确表态,但似乎也默许了她的接近。此刻少帅昏迷,少夫人又刚离开……他犹豫片刻,侧身让开了。
“谢谢!”秦舒意立刻擦了下眼泪,推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