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陆承钧似乎更忙了,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夜宿军营或司令部。即便回府,也多半待在书房,直至深夜。
他与沈清澜碰面的次数寥寥,即便同桌用餐,也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他不再像那晚一样出言警告或试探,只是目光偶尔掠过她时,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像在研究一道难解的谜题。
沈清澜则彻底将自己沉浸在一片看似无波的沉寂里。她每日作息规律,用饭、看书、做针线,偶尔在秋月的陪同下,在府内花园散步。她的话变得更少,对秋月也只是必要的吩咐,神色总是淡淡的,透着疏离。那件高领的藕荷色旗袍,她连续穿了三天,直到秋月小心翼翼地提醒该换洗了,才换上另一件式样保守的衣裙。
她不再去碰那些鲜艳的颜色,衣物多是素淡的月白、浅青、藕荷。她像是有意将自己与那晚代表屈辱和展示的海棠红彻底割裂开来,也将自己缩进一个更无形、也更坚硬的壳里。
秋月越来越感到不安。少夫人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心里毛。那双原本清澈如江南春水的眼睛,如今总是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看不清情绪。她伺候得愈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天下午,沈清澜照例坐在小书房的窗边看书。那是一本旧的《漱玉词》,纸张泛黄,字迹娟秀。她看得很慢,目光停留在某一页上,许久不曾翻动。
窗外又飘起了雨丝,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花园里的残菊在冷雨中瑟瑟,更添凄清。
秋月轻手轻脚地进来添茶,看到少夫人望着窗外雨幕出神,侧脸线条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单薄脆弱,仿佛一碰即碎。她心头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少夫人,茶要凉了。”她小声提醒。
沈清澜回过神,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秋月脸上。她的眼神依旧平静,却让秋月觉得,那平静之下,压着千钧的重量。
“秋月,”沈清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雨声,“你进府多久了?”
秋月一愣,连忙答道:“回少夫人,奴婢十岁进府,跟在老夫人身边做些杂役,后来老夫人仙去,便被派到少夫人跟前,已经……快四年了。”
“四年……”沈清澜低喃,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边缘,“时间不短了。你觉得,这帅府……如何?”
秋月吓了一跳,扑通一声跪下:“少夫人!奴婢、奴婢不敢妄议!”
“起来,我只是随口问问。”沈清澜语气依旧平淡,“这府里,太静了,静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秋月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偷眼觑着沈清澜的脸色,见她并无怒意,才小声道:“少夫人若是觉得闷,不如……不如奴婢去请个说书先生来?或者,明日若是雨停了,去城外的白云观走走?听说那里的秋景还不错……”
沈清澜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又转向窗外。“不必了。我只是……有些想家了。”她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被雨声淹没。
秋月鼻尖一酸。她知道少夫人口中的“家”,绝不是这森严的北方帅府,而是远在千里之外,杏花春雨的江南。可自打少夫人嫁过来,就再也没回去过,甚至连娘家来的信,似乎也极少。
“少夫人……”秋月不知该如何安慰。
沈清澜却不再说话,重新拿起书,目光落在字句上,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脆弱流露只是秋月的错觉。
然而,当天夜里,沈清澜却病了。
起先只是有些咳嗽,秋月半夜听到动静,起身查看,现她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一摸额头,烫得吓人。秋月慌了神,连忙要去禀报陆承钧,却被沈清澜拉住了衣袖。
“别去……”沈清澜的声音因烧而沙哑,眼神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清醒,“只是着了凉,睡一觉就好。别惊动少帅。”
“可是少夫人,您烧得厉害!”秋月急得眼圈都红了。
“柜子里……有上次秦医生留的退热药,你去拿来。”沈清澜喘息着吩咐,态度坚决。
秋月无奈,只得照办。喂她吃了药,又用冷水浸了帕子敷在她额头上。沈清澜昏昏沉沉地睡去,眉心却始终紧蹙着,睡得极不安稳,偶尔会含糊地呓语,听不清说什么,只有“冷”字,反复了几遍。
秋月守了一夜,寸步不离。天快亮时,沈清澜的体温终于降下去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秋月累得几乎虚脱,靠在床边打了个盹。
清晨,陆承钧惯例早起,准备去军营。路过卧房外时,他脚步顿了顿。里面太过安静了,连往日沈清澜起身洗漱的轻微响动都没有。他皱了皱眉,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眼眶通红、神色憔悴的秋月。
“少帅……”秋月声音颤。
陆承钧的心猛地一沉,越过她肩头看向室内。床上,沈清澜安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如纸,衬得睫毛格外漆黑浓密,眼下是淡淡的阴影,唇上毫无血色。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陡然冷厉。
秋月扑通跪下:“少夫人……少夫人昨夜起了高热,不让奴婢惊动少帅,奴婢喂了药,方才退下去一些……”
陆承钧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大步走到床边,俯身伸手探向沈清澜的额头。触手仍有些温烫,但比秋月描述的好些。她的呼吸轻浅,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并不安稳。
他的目光扫过她露在锦被外的手,纤细的手腕,仿佛一折就断。那晚留下的红痕已经淡去,只剩下极浅的印记。
一股混杂着怒意、懊悔和莫名恐慌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他猛地转身,盯着跪在地上的秋月:“为何不早报?!”
“是……是少夫人不让……”秋月吓得瑟瑟抖。
“她不让?”陆承钧的声音寒如冰刃,“她若是病得重了,你担待得起?去!立刻打电话请周医生过来!”
“是!是!”秋月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陆承钧重新看向床上的人。她似乎被刚才的动静惊扰,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眼神起初有些迷茫,待看清是他,那层熟悉的、冰冷的平静又迅覆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