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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章 安安分分(第1页)

日子像帅府后院那架老旧的西洋座钟,不紧不慢,却分秒不差地向前挪移。结婚已大半年,窗外的梧桐叶绿了又黄,落了又生新芽,沈清澜腕上那淡粉色的烫伤疤痕,也早已褪成一道几乎看不真切的、比周围皮肤略浅的细线,蜿蜒在苍白的腕间,像一个沉默的、日渐模糊的印记。

卧房还是那间卧房,高窗,厚重的丝绒窗帘,繁复的西洋家具。只是梳妆台上,渐渐多了一些不属于她过往喜好的东西——陆承钧某次随手带回的、产自法兰西的香水,晶莹剔透的水晶瓶身,气味馥郁却陌生;一两枚样式简洁却价值不菲的宝石胸针,静静躺在丝绒盒里,她从未佩戴过;还有一盒未拆封的、据说是最新款的西洋口红,嫣红的膏体,与她惯常的苍白唇色格格不入。

她依旧每日更换他让人送来的衣裙。春夏是轻薄的真丝洋装,颜色或素雅或明媚;秋冬换上厚重的呢绒或天鹅绒,剪裁一如既往地妥帖,勾勒出她日渐清减却依旧窈窕的身形。丝袜也每日不同,肤色,灰色,墨绿,偶有带着极细暗纹的,紧裹着小腿,已成为她第二层皮肤般的习惯。只是最初穿上时那种强烈的羞辱与束缚感,似乎被时间磨钝了,变成一种麻木的、日复一日的例行公事。

陆承钧依旧很忙。北地局势似乎越紧张,他离府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三五日不见人影,回来时身上总带着更重的风尘与硝烟气,眼底有藏不住的倦色,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他在府里时,多半待在书房或与幕僚商议要事,来卧房的时间不定,有时深夜,有时清晨。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古怪的、脆弱的平衡。沈清澜不再有明显的反抗,大多数时候安静顺从,像个合格的、没有声音的影子。陆承钧也不再像最初那样,时时用冰冷的目光审视她,或用尖锐的言语刺探、威胁。他待她,更像对待一件已经确认了所有权、暂且搁置在合适位置上的珍贵物品,需要时取用,闲暇时或许瞥上一眼,确认其完好无损。

他会过问她日常起居,语气平淡,像长官询问部署。他会让人按时送来补品,盯着她喝完。偶尔深夜归来,若她未睡,他会走过来,随手拂开她肩头的丝,或捏一捏她纤细的手腕,眉头微蹙:“又瘦了。”然后便不再多言,洗漱就寝。同床共枕时,他依旧习惯将她圈在怀里,力道不松不紧,却不容挣脱。沈清澜从一开始的僵硬,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如今,有时竟能在那种带着强势禁锢的温热里,昏沉地睡去。

他们很少交谈。即便说话,也多是简单的问答,或他单方面的告知。关于傅云舟,关于秦舒意,关于外界的一切,他不再主动提及,她也绝口不问。仿佛那些名字,那些过往,都被这大半年的时光和帅府森严的高墙,共同掩埋了起来。

只是,有些东西,并未真正消失。

沈清澜现自己开始留意一些细微的迹象。比如,陆承钧军装袖口沾染的、不同于硝烟的淡淡消毒水气味,出现得是否频繁;比如,他偶尔望向窗外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与军事无关的沉郁;再比如,帅府下人间偶尔流传的、关于秦医生又为老帅调理了旧疾,或是在某次军中疫病防治中立了功的零星碎语。这些细碎的讯息,像水底偶尔冒出的气泡,悄无声息,却提醒着她,那个穿着白袍、从容干练的女子,依旧存在于他的世界之中,以一种她无法触及、却切实存在的方式。

而傅云舟……这个名字,被她更深地埋进了心底,成了一个不敢触碰的禁区。只有夜深人静,偶尔从陆承钧身边醒来,听着他均匀的呼吸,望着帐顶模糊的黑暗时,那个清俊的身影和温暖的笑容,才会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带来一阵尖锐而短促的痛楚,随即被她强行压下去,换成一片更深的空茫。

这大半年来,她只偷偷见过一次傅云舟的文字。那是一次陆承钧离家数日后,她在书房找一本他之前提过的、关于北方地理的旧书时,无意中在书案最底层抽屉的角落,现了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北平时报》残页。日期是两个月前,上面有一篇傅云舟的时评,笔锋依旧犀利,直指某位盘踞地方的军阀苛政。文章旁,有陆承钧用红笔划下的几道凌厉的竖线,力透纸背,旁边批了一个字:“狂”。

她盯着那个“狂”字,和那几道仿佛能割破纸面的红痕,看了许久,然后将报纸按原样折好,塞回角落,仿佛从未见过。那晚,她做了噩梦,梦见傅云舟被一群穿着军装的人围住,陆承钧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那份报纸,冷笑。醒来时,一身冷汗,陆承钧的手臂正搭在她腰间,沉甸甸的。

这种表面平静下的暗流,在秋末冬初的一个下午,被意外打破。

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帅府的飞檐。陆承钧难得在府中,却并未处理公务,而是独自在书房待了一下午。傍晚时分,他派人来叫沈清澜。

沈清澜走进书房时,他正背对着门口,站在那面巨大的、挂着军事地图的墙壁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身姿挺拔,却透着一股罕见的凝重。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晦暗的天光映着他冷硬的侧脸线条。

“把门关上。”他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沙哑。

沈清澜依言关上门,安静地站在书房中央,离他有几步之遥。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和旧纸张的味道,还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

陆承钧终于转过身,将手中的文件随意丢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上,出“啪”的一声轻响。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今天穿的浅灰色羊绒连衣裙,到她腿上那双肤色丝袜,最后定格在她脸上。那目光不像往常的审视或淡漠,而是一种深沉的、带着血丝的疲惫,以及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挣扎的复杂情绪。

“过来。”他说。

沈清澜迟疑了一下,缓缓走上前。

陆承钧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拉近,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搂在身前。他的力道很大,带着一种急需确认什么的急切,甚至勒得她有些疼。下巴抵在她的顶,呼吸沉重地拂过她的头。

沈清澜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她闻到更浓重的烟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烈酒的辛辣气息。他喝酒了?很少见他白天饮酒。

“沈清澜。”他低声唤她,声音闷闷地从她头顶传来,“这大半年……你恨我吗?”

沈清澜身体微微一震。恨?这个字眼太过尖锐,也太过奢侈。恨需要力气,需要鲜明的情绪,而她早已被磨得只剩下麻木的顺从和深藏的恐惧。她张了张嘴,却不出声音。

陆承钧似乎也并不真的需要她的回答。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失控的波动:“外面……很不太平。南边打得更凶了,北边也不消停。有些人,有些事……比预想的麻烦。”

他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父亲旧疾复,情况……不太好。军中医官束手,怕是……要请外头的人。”

沈清澜的心猛地一跳。外头的人?秦舒意?

她没有问出口,陆承钧却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愉悦,只有冰冷的讽刺和一丝无力。“对,秦舒意推荐了一个德国的专家,已经在路上。”

他松开她一些,双手捧住她的脸,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红血丝,还有她从未见过的、浓重的阴郁与一丝……脆弱?

“沈清澜,听着。”他的拇指用力摩挲着她的脸颊,力道有些失控,留下微微的刺痛,“不管生什么,不管谁来谁走,你给我记住——你是陆承钧的夫人,是这帅府的女主人。安安分分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许去,什么也别多想,明白吗?”

他的语气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一种带着焦灼的强调。仿佛在不确定的惊涛骇浪前,急于抓住一块确定的浮木。

沈清澜看着他眼中罕见的混乱情绪,心底那片麻木的冰原,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看似无所不能、掌控一切的男人,也有力所不及、需要担忧恐惧的时候。而他的恐惧,似乎与她,与这座帅府,紧紧捆绑在一起。

“我……”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能去哪里?”

陆承钧盯着她看了几秒,仿佛在确认她这句话里的意思。然后,他眼底翻腾的情绪渐渐平息下去,重新被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覆盖。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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