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下了一夜。
沈清澜蜷在窗边的藤椅里,看着外面一片银装素裹。帅府的梅林覆了厚厚一层雪,枝桠低垂,几乎要折断。她记得昨天去埋那枚蓝宝石领带夹时,积雪还没这么厚。那小小的丝绒盒子放进土坑时,出沉闷的声响,像是给过去钉上了棺盖。
她当然知道。所以她埋的不是爱情,是武器。傅云舟赠她领带夹时说的“愿你如宝石,纵陷泥淖,亦不失光华”,如今听来像个拙劣的笑话。泥淖?这哪里是泥淖,这是炼狱。而光华……她低头看自己手腕上尚未消退的淡青指痕,陆承钧留下的。他总有办法让她记住,她是他的所有物,从丝到指尖,从呼吸到心跳。
“夫人,该用晚膳了。”新来的丫鬟唤作翠儿,声音怯怯的,眼睛却总在她不注意时四处打量。
晚膳照例是独自用的。长长的梨花木餐桌,她坐在末端,像坐在孤岛上。菜式精致,却凉透了,吃进嘴里只剩油腻和冰冷。她勉强喝了几口汤,便搁了勺子。
陆承钧今日去了城郊军营,据说要处置一批“叛党”。她不想知道细节,却总能从下人们惊恐的窃语中拼凑出血腥的画面。他的狠厉,是北地凛冽的风,能刮得人骨头缝都疼。
回到卧房,寒意更重。西洋式的壁炉里柴火噼啪作响,却暖不了这偌大的房间。她走到梳妆台前,镜中的人脸色苍白,眼底有着睡眠不足的青黑。她拿起母亲给她的那把牛角梳,慢慢梳理着长。动作间,睡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下方一抹未褪尽的红痕赫然在目。她手指一顿,随即更用力地梳下去,扯得头皮生疼。
也好,疼痛让她清醒。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风声呜咽,像困兽的哀鸣。她早早屏退了翠儿,说自己要歇息。丫鬟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疑虑,还是顺从地退下了,关门声在寂静里格外响。
沈清澜没有睡。她换了寝衣,是一件藕荷色的旧式褂裤,棉布材质,纽扣从领口一路系到腰侧,密密实实。她坐在床沿,听着更漏滴滴答答,计算着时间。她知道他今晚会回来,而且,会带着军营里的戾气回来。那是他惯常的模式,在外见了血,回来便要在她身上印证某种掌控。
果然,临近子时,院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靴底碾过积雪,咯吱作响。然后是男人带着醉意的呵斥声,对象似乎是某个倒霉的卫兵。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直逼房门。
她的心跳骤然提,撞击着胸腔,一声声,沉重而慌乱。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丝绸滑腻冰凉,握不住一丝暖意。
“砰!”
房门被猛地踹开,巨大的声响震得窗棂都在颤。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浓重的酒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瞬间灌满了温暖的室内。烛火剧烈地摇晃起来,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黑影。
陆承钧站在门口,高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他未穿戎装外套,只着一件暗绿色的军衬,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线条硬朗的脖颈。脸上带着酒后的潮红,眼神却是清醒的,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钉在她身上。
他反手重重甩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一步步走近,军靴踏在地板上,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尖上。他在床前站定,阴影完全笼罩了她。那股混合着烟草、烈酒和血腥的气味更加浓烈,几乎让她作呕。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垂眸审视着她,从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到她竭力保持平静却依旧泄露了惊惶的脸,最后,目光落在她睡衣领口那排紧扣好的纽扣上。
半晌,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自己解。”
三个字,没有任何情绪,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命令。像是主人对奴仆,猎人对猎物。
沈清澜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抬头看他,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那里没有欲望,只有一种纯粹的、想要摧毁什么般的控制欲。
见她不动,他俯身,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脸上,语气更沉:“听不懂话?我让你自己解。”
屈辱像滚烫的烙铁,烫得她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她想起被撕毁的霞帔,想起冰冷浴水中搓洗不掉的青紫,想起他塞入她口中那辛辣的鹿肉,想起他烧毁信件时轻蔑的“学乖些”。
乖?
她凭什么要乖?凭什么要在这个毁了她一切的男人面前,像个妓女一样自己宽衣解带?
一股从未有过的狠意从心底滋生,迅蔓延到四肢百骸。那枚埋在梅树下的蓝宝石,秦舒意意有所指的警告,傅云舟渐行渐远的背影……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绝望的网,而此刻他的命令,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不再看他,目光垂下,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右手,正极其缓慢地、不动声色地,移向枕头下方。
那里,冰冷而坚硬的触感,是她前几日偷偷藏起来的一把小剪刀。黄铜柄,刃口不算锋利,但足够了。
陆承钧似乎失了耐心,冷哼一声,伸手便要来扯她的衣领。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颈侧肌肤的刹那——
沈清澜猛地抽出手,握紧了那把剪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探过来的手臂狠狠刺去!
寒光一闪!
“呃!”
陆承钧反应极快,手腕一翻,剪刀的尖刃只划破了他军衬的袖口,带出一缕断裂的线头。他顺势一把攥住了她持剪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