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第三日清晨抵达北地。
沈清澜一夜未眠,倚着车窗看外面景致从青瓦白墙渐渐变成黄沙戈壁。江南的温润水汽仿佛还残留在她的睫毛上,可眼前已是截然不同的粗粝天地。她紧了紧身上那件藕荷色绣缠枝梅的旗袍,觉得寒意从脚底一点点爬上来。
“小姐,快到了。”陪嫁丫鬟采薇小声提醒,声音里带着怯。
沈清澜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窗外。她想起离家时父亲跪在她面前的样子,那双曾经执笔作画、拔算盘珠的手紧紧抓着她的裙角,老泪纵横。
“清澜,沈家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都系在你一人身上了。”
她闭上眼,将那画面从脑海中驱散。既已选择踏上这条路,便再无回头可能。
火车缓缓进站,汽笛长鸣,惊起站台上几只灰扑扑的麻雀。沈清澜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一些。
车门打开,北地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沙土和硝烟的味道。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在采薇的搀扶下走下火车。
站台上布满了持枪的士兵,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蓝色军装,枪管上的刺刀在初冬的阳光下闪着寒光。乘客们被隔在两侧,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通道,无人敢大声说话,整个站台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
沈清澜站定,抬眼望去,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背光而立。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披着黑色大氅,肩章上的将星熠熠生辉。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她也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气势——那是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的人才有的气场。
陆承钧。
她的丈夫。
沈清澜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小皮箱,那里装着她仅有的几件私人物品——几本书,一支钢笔,还有母亲留下的一把木梳。
陆承钧迈步向她走来,军靴踏在水泥地上出铿锵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他身后的副官和卫兵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打扰,又能随时听候调遣。
随着他走近,沈清澜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长得极为英俊,但那双黑眸太过锐利,像是淬了冰的刀锋,让人不敢直视。
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毫不客气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沈清澜?”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北地人特有的硬朗口音。
“是。”她微微颔,努力维持着镇定,“陆少帅。”
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该改口了。”
说着,他伸出手,粗粝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与他直视。他的力道很大,捏得她生疼,但她倔强地没有呼痛,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果然是个美人。”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转,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到手的所有物,“江南的水土确实养人。”
沈清澜感到一阵屈辱,脸颊微微烫。她从未被一个陌生男子如此轻慢地对待过。
“请放手。”她轻声说,试图挣脱。
陆承钧反而收紧了手指,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怎么,我碰不得?”
他的指尖有薄茧,刮过她细嫩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沈清澜屏住呼吸,感受到四周投来的各种目光——好奇的,同情的,甚至有些是幸灾乐祸的。
“我已经如约而来,”她维持着最后的尊严,“还请少帅给予基本的尊重。”
“尊重?”陆承钧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低低笑了两声,“在这里,我就是规矩。”
他终于松开了手,沈清澜的下颌上已经留下了淡淡的红痕。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却被他一把揽住了腰。
“想去哪儿?”他贴在她耳边问,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既然嫁给了我,就该乖乖待在我身边。”
他的靠近让她浑身僵硬,那股混合着烟草、皮革和男性气息的味道霸道地包围了她。沈清澜别开脸,却看见车窗玻璃上映出的他们的身影——他高大挺拔,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她纤细单薄,像一只被困住的蝶。
“采薇,”她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寻找自己的丫鬟,“我的行李。。。”
“副官会处理。”陆承钧打断她,揽着她向站台外走去。
沈清澜被迫跟着他的步伐,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在经过一群士兵时,她看见他们立刻挺直脊背,向陆承钧敬礼,目光中满是敬畏。
这就是她未来要朝夕相对的男人。一个掌控着北方六省兵权,一个眼神就能让人颤栗的军阀之子。
站台外停着一排汽车,厚重的钢板和架在上面的机枪显示出主人的权势与地位。陆承钧径直走向最前面那辆,卫兵立刻打开车门。
“进去。”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沈清澜犹豫了一瞬,转头看向身后,现采薇被两个士兵拦在了远处,正无助地望着她。
“我的丫鬟。。。”她试图挣扎。